白悯与他想得一样。
是有些不甘愿,也只得起身,又终究挂念:手当真没事吗?
苏遥不免先就待客不周致歉,又笑笑:原也不是大事。也没有伤筋动骨,倒劳动白大夫走一遭。多谢白大夫。
白悯点个头,又关切:不必谢我,若有何不适,只管遣人喊我。如今济仁堂内风寒病患多,你尽量别来,喊我就是。今夏雨水多风大,又是极潮,你虽已大好
苏遥又有大半月未找白悯瞧过了。
白大夫此刻念起先前未嘱咐的话,一时大夫的心思上来,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一遭。
齐伯一一记下。
一路送人走,许泽倒插不上话,只临出门时嘱咐一句:我给苏老板的药膏,若用得上,尽管用就是。
苏遥正想还给他:当真不用,想来也不便宜,你
许泽现出淡淡笑意:苏老板不必再挂念我。先前您劝我,我也想通。这些时日,正好有几户富贵人家寻人作画,手头倒也宽裕些。只是
他微微一默:毕竟有悖外祖教导,不好落名字。
许泽终究还是有些文人傲骨。
苏遥温和一笑:暂且如此度日,待绣本大卖,便又有钱两了。
又念起:青石书院旁听之事,可有着落?
许泽扬眉,终于在沉郁中,现出几分少年气:一回便过了。徐夫子还说,秋闱已近,让我早些去听讲。
复斟酌一二:我打算,待绣本之后,便先不画了吧。
如今这个世道,写话本、卖字、作画皆不是正经营生,科举入仕才是读书人的正途。
许泽于此有意,苏遥自然鼓励,又打趣:许先生先前应给我的画,可是食言了。
许泽望着他清澈眼眸,只稍稍颔首,轻声道:苏老板的画,我最放在心上,早就画好了。
他生性不如谢琅一般温厚从容,又比不得白悯的洒脱自在,少年情愫,总是欲说还休,丢下一句我改日送与苏老板,匆匆便走了。
苏遥自回去。
花厅中还坐着位大鸽子。
鸽子又在醋溜自己,因为苏遥送俩情敌出门。
瞧着还说笑一路。
但他又不用走,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只能原地吃吃醋。
苏遥踏进来,仍有些歉意:今儿确实招待得不好,正巧客人来,又正巧没茶点了
苏遥把两只情敌喊成客人。
傅鸽子微微开心。
但苏遥又笑道:多亏白大夫与许先生是相熟之人,不计较,不然当真有些
傅鸽子又眼眸一沉。
天色微暗,苏遥也未注意傅陵丰富的微表情,只望着一桌子剥好的坚果,笑叹:剥完倒没怎么吃。待我手好了,正好做些点心。
齐伯也笑:今儿招待的点心,还是先前在承平坊的吉祥斋买的,但还是不如公子做的。
那当然了。
便是拿到京中也鲜少能有有名气的店面媲美。
傅陵再次感叹自个儿眼光好,一开心又嘱咐今晚让福客来多加两个菜。
雨天潮湿,福客来送来凉拌肚丝、小葱煎蛋与香芹牛肉,又端来一个小锅子。
苏遥掀开,竟是一锅子极鲜的鸡汤。
送菜的小厮恭敬道:雨天该吃些温补之物,鸡汤面正好,但一路送来,怕面就坨了,是以面得请客官自个儿煮。
不愧是旧京最老字号的大酒楼。
周到细致。
这一小吊热腾腾的清鸡汤鲜香扑鼻,炖着枸杞山参红枣等物,咕嘟咕嘟沸着泡泡,确是大补之物。
这得等人齐才能做。
苏遥只站在后院檐下张望许久,却也不见阿言与成安回来。
正略微焦急,自肩后搭上一件大氅。
傅陵与他披上,又十分顺手地绕到人面前,稍稍低头,系上衣带:虽不是风口,也避着些。
傅陵比他身量高些,既是系衣裳,离得便极近。
苏遥只觉得傅陵的气息就擦着他额前碎发,一时心下微乱。
他不由自主地颔首避开,却又正瞧见傅陵白皙的指尖绕着衣带,近在咫尺。
苏遥一阵局促,忍不住要后退一步,便察觉傅陵捏住天青衣带。
傅陵微微低头,眸中却含几分调笑:苏老板,躲什么?
是是呀,我躲什么?
苏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又站住。
傅陵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瞧着苏遥微红的耳尖,心下浮起淡淡笑意。
就势要再开口调戏两句,门外忽传来马车响。
苏遥要去开门,傅陵只得三下五除二地系完,又跟过去。
雨幕连绵,却见成安自一辆富丽堂皇的大马车上撑伞下来,又接下阿言。
再掀帘子,竟是尚云朝。
大雨溅得地上层叠水花,尚云朝跳下车,便有仆从打起大伞。
尚云朝拱手一礼,再瞧见傅陵,微微一怔。
傅陵神色平淡地点个头。
尚云朝只得压下,对苏遥道:苏老板有礼。今日雨太大,苏言没带伞,我瞧着苏老板的人也只带了一把伞,便自作主张,留苏言坐我家马车了。
又解释:夫子留我讨论一处文意,耽误些时辰,让苏老板担心了。
苏遥笑笑道谢:多谢尚小公子。今日雨大,麻烦尚小公子了。
又客气几句,回头才瞧见阿言一脸不自在:公子,我明明带伞去了,但满书院也没找见。
许是丢在何处了。
谁上学时候不整天丢伞?
苏遥揉他一下:丢就丢了,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又抬头瞧一眼天色:若你和成安一把伞回来,可要淋成落汤鸡了。这次可多谢尚小公子。
阿言略一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院门早关上,云朝也早就走了。
阿言默默收回视线,低声道:他对我是好心,我知道的。
这话散在风雨里,也并无人听见。
尚云朝自然也听不见。
只从座下取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家常伞,心道:若不是今儿把他的伞藏起来,苏言还不肯与我说话呢。
这人真狠心,说让我少管他的事,就当真不理人了。
这怎么行,书院本就没几个人聊得来。其他人的见识都差那么老大一截,苏言再不与我说话,我日日就要憋死在书院了。
尚云朝自觉重新开个好头,再度琢磨,要是明日还下雨,再来接人一趟?
他的琢磨,阿言自然也听不见。
福客来咸香醇厚的鸡汤底,他热腾腾地吃过一大碗,又与苏遥喝一碗姜汤,只觉周身终于暖和。
烛火莹莹,苏遥坐在柜台算账目,阿言欲言又止好一会子,终究凑来:公子你今儿那件大氅
苏遥点着单子,未抬头:怎么了?
阿言一边自居小辈,大人的事原不该他张口,一边幼小的心灵里又全是对自家苏公子的担忧。
权衡一二,再张口:是傅先生给你穿的吗?
苏遥原该大大方方答个是,但明亮的烛火一晃,他心下不由也跟着一晃。
故作寻常地点个头,又不由小声:怎么了?
阿言微微蹙眉。
我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