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話又引來了一陣大笑。
中行說表情非常平靜,他看看室內這些人,默不作聲。
事實上,自從漢匈貿易窗口打開之後,他的地位便肉眼可見地下降。中行說一慣的堅持是匈人不要和漢人接觸過多,保持自己的資源自給自足,千萬不能依賴漢人,這一點在老上單于時期被有效得實行下去,軍臣單于即位之初亦然。
然而自互市開啟,廉價的鹽、糧食、布匹、生活物資源源不斷地湧入,那些外來物資嚴重衝擊了本土市場。漢人的東西比草原的更加精美,售賣的價格居然還能更加便宜。
旁的不說,自從漢朝瓷器進入草原以後,原本燒陶的匠人全都放棄了自己的活計,因為比起辛辛苦苦挖泥巴燒陶器還不如從大漢購買。
原本和西域購買鹽巴的商隊也斷了大半,因為大漢可以買到更便宜的鹽。
原本在放牧之餘匈人也會進行簡單的種植,以保證冬季口糧,但現在除了大閼氏會去實驗種田之外沒有人會在這上頭花費力氣,因為大漢會售賣給他們便宜的糧食。
中行說有時候看著大閼氏在田裡忙碌的樣子都會覺得她蠢,但轉而想想自己又何嘗不是,他們二人都在做無用功。
他提醒過大單于數次,也在部落的會議上說過幾次,換來的結果是自己被排擠出了決策層,
他非常清楚會造成如此結果的原因——利益。
從漢匈貿易開啟的第一天,準確來說可能在那之前,部落中就有一部分人將自己的利益捆綁在了大漢的馬車上。他們通過和漢人交換物資,然後來賣給別的部落;也通過和別的部落交換物資再買給漢人,低買高賣,賺取差價。
這種行為的收益十分可觀,甚至於他還發現商隊背後還有大部落的扶持。和與極西之地交易不同,漢匈之間商道短,又因為是官方的通商口安全係數更高,加上大單于出於平衡左右部之間的一個手段,位於匈奴左部的漢匈商道以超乎人想像的速度成長起來。甚至於貿易量將近右部商道的兩倍,為此左部的財富快速積累,這樣的變化又戳了軍臣單于的眼。
在他的建議下,大單于出手打壓,如今大草原勉強維持一個平衡。然而這份平衡極其危險,而偏偏如今匈奴這邊已經停不下來,對於大漢的依賴已經讓人們的心中產生了傾向。
中行說輕輕嘆了口氣,仿佛看到了在他面前因為一塊偏轉的磚塊而漸漸傾斜的高樓,這份傾斜起初只是些微,然而大單于並無糾正的意思,而是持放任態度。
他看著軍臣單于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不過很快這個眼神就被他垂下眼帘擋住,在外是他一如既往平靜又溫順的模樣。
大帳內其餘人毫無所覺他的沉默,或者說大家已經習慣了這幾年來中行說陰陽怪氣的沉默。這些人肆意嘲笑著大漢改元之策的愚蠢之處,渾然不知就在數丈之外的大閼氏帳中,南宮公主一字一句將這封已經被中行悅提前看過也檢查過的書信掃在腦海裡面,然後她的手指在左側的元年二字上輕輕滑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