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 聽課的基本隨緣,多半是來往秦國的客商以及恰好有空閒得無聊的農戶。但等到了後來,便轉為了咸陽城附近的村長或者三老主動前來聽課,他們甚至還會特地卻學宮打聽這個月開學的日子,以避免錯過講堂。
走到這一步, 秦國學宮的師生們都付出了極大的心力。
秦國是郡縣制,官方的管理到縣為止, 而縣下頭還有更小的行政單位。為了方便縣長管理, 便會在鄉設三老負責教化,其下又有里長、村長。不過這些任命不由政府指定,基本是各地推舉當地最有名望之人擔任這一職務。
這必然導致這些地方基層管理者良莠不齊。秦國法律重刑,一個錯判所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因此,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荀卿主動帶領學子們去各地講法。
聽起來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議?一群儒生居然會到基層普法。
事實上, 儒法之間並不對立, 儒家也並非不講法。給外人造成儒家輕法的錯覺的原因是在儒家思想內,法律是最低的底線,儒家的所有思想都是在這層底線之上進行建設的。
儒家講究的是「運」天下, 也就是順勢而為,追求的是人人在法律的底線之上的更高追求,法律為「治」,要更為強硬,帶有強迫性。因此在不少儒生的理念中,一個國家如果僅僅是用法律來治理,或者這個國家的法律嚴苛細密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的話,那就說明這個國家的道德已經敗壞到了一定程度。
這也是為什麼各國抵制秦國的原因,因為秦國就是一個用別國的「底線」來治理國家的國家。在東方五國看來,秦國必然遍地流氓處處失禮。
但荀子不這麼認為。
荀子自求學開始便在各國之間遊走,他和各國大王交流過,也和販夫走卒甚至山林盜匪相處過,因此他非常清楚,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將儒家聽進去的只有少部分人,而大部分人連活下去都無法保障,和他們說仁義道德無異於對牛彈琴。
之前那些妄圖用儒學非議秦國的儒生都忘了很重要的一點,孔子曾說禮不下庶人,孔子所信奉的教育是因材施教,而孔子更是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儒家絕不應當強迫別人來學習儒家。
孔子有幾個學生,在他留下的語錄之中他對不同的學生說的話的深度也是不同的,和資質最好的顏回的話是話中有話餘音繞樑,可以從中層層分析剝離出若干意思,而和資質最差的子路的對話便是極為簡單直白,詞即意,根本不需要多想,只要照著做就行。
這是為何?因為孔子認為,對於愚鈍之人千萬不要同他說過於深奧的話,免得他多想走歪了路,只要將最終的結論告訴他就可以了,這樣未必能把他教好,但是絕對不會教壞。
這也是儒家教育體系中的一個關鍵。
而就這一點來說,荀卿認為商鞅此前作為並無過錯,他甚至是欣賞的。他不知道商君入秦時候秦國是怎麼樣的情況,但只要翻看商君書,他就能從當時的條條框框中窺得當時的秦國到底有多糟糕。
商君沒有將時間花費在給那時候的秦人解釋這些零碎問題上,他只是極為強硬地表示——這些你們都不需要知道,先養成不允許這麼做的習慣就是了。
以刑止刑,在短時期內是見效最快的。而在商君治國之後至今已經有了百餘年,秦國百姓也在法律的條條框框之下養成了不少良好的習慣。所以荀卿認為也可以進行第二步,也就是教導這些已經習慣「不」這麼做的人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