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再也沒回來過。
一周後是國慶假期,收假後依然是上班下班,盛嘉實的生活重新回到軌道上,每一天都像昨天,每一天都像明天。上海逐漸有了蕭瑟秋意,連續一周的陰雨天過後,淮海路上的梧桐樹已經禿了一半,秋天真的來了。
蔣家瑜在這個陰雨連綿的秋天結婚,新郎是從小認識的同班同學。信川這座城市有時候小到離譜:他們在十六歲以後就沒再見過,直到大學畢業回這裡工作,一次在超市的停車場偶遇——「是不是很像何以笙簫默?」蔣家瑜擠眉弄眼,「像不像?」
「像你個頭。」
「你真掃興。」
年輕的新娘撇撇嘴,在紗裙下翹起二郎腿。盛嘉實的視線越過她,落在身後穿灰色羊絨開衫和格子襯衣的男人身上。
時隔數年,盛嘉實在朋友的婚宴上再次見到父親。他身邊坐著年輕的妻子,老得比從前更快,倒不是說皮膚鬆弛長皺紋,而是整個人的精氣神正在迅速煙消雲散、滑向年老力衰的深淵,肩膀向兩邊耷拉著,脊背微微佝僂,穿著打扮也不如從前入時了,即俗話所謂沒了身架子。
蔣家瑜附在他耳邊道:「前幾年P2P暴雷,你爸虧了好多錢,從此一蹶不振,每天定時定點回家,給老婆孩子洗手作羹湯。」
「他有孩子了?」
蔣家瑜驚愕:「你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他是俗氣的中國男人,和親爹打官司約等於弒父,傷筋動骨,要麼一輩子父慈子孝,要鬧起來,結果只能是老死不相往來。盛嘉實自問,如果不是見到他在媽媽病房門口的下流樣式,如果不是媽媽剛過世他就要把下一任妻子接進家裡來,自己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但不管怎麼說,總之是走了,品行惡劣、為子不孝的帽子也戴上了,不向任何人自辨,這是他向陳斐學習到的本事。
婚宴到尾聲,他起身告別,要趕晚班高鐵回上海。夜裡秋露濃重,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在露天停車場門口指揮丈夫倒車,偏偏空間狹小,倒了幾把也沒倒出來,氣得她放下孩子拉開車門,叫他給自己讓位。
做丈夫的唯唯諾諾地鑽出來,頭髮花白。
父子兩個站在五米開外隔空相望。
盛嘉實看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聽見身後妻子叫他過去把孩子抱上:車子已經騰挪出來,準備出發了。
手機震動起來。盛嘉實叫的計程車也到了。
列車隆隆地穿過漆黑的原野,盛嘉實看不到窗外的風景,但卻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哪裡:綠色的農田、高架橋、低矮村屋、高樓大廈。想想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竟可以輕薄至此,即便是父子,現在也各有各路要走,更何況他與陳斐?
陳斐鬼話連篇,連她自己都快上了自己的當,然而現實里緣分用盡、分道揚鑣才是常態。沒有她的日子他過得一點都不壞,有新朋友,也愛過其他人,只是再也沒有那麼心碎過,而她的人生也同樣精彩,不遑多讓。
從前既然如此,那麼未來也會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