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撒谎。手上根本就没伤,却装作病人受用师尊的关怀,被抬进来。
对他这只胳膊,相灵治得很仔细,重新拆下木板和绷带,用剪刀剪开衣袖,待露出整个胳膊,才仔细检查。在微红的压痕处找了又找,边找边问疼不疼。
青吾恨不得给自己胳膊一下,嘎吱打成粉碎。可现在打也来不及。
“君……上,”他半坐起身,仍在大舌头,“我没事,骨头应该,应该没断。”
相灵抬脸瞧了瞧他,摇首:“即使没断,也定有暗伤。你这么细的手臂,如何受得住轧。躺回去,听话。”而后继续检查。
青吾已经躺得足够发毛,这时还忽然发觉,师尊的两手手指,已在自己手臂上下游过好几个来回。
动作很轻,有如羽毛掠扫而过;指腹那样温暖,起初干燥,随着这抚摸渐渐潮湿,感觉就好像……好像……
某些经久未现、却难以忘怀的画面突入脑海,青吾一嗡,唰地一下坐起来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叠膝,压住,遮住。
相灵还沉浸在摸骨中,见状,眉目松和:“有力气撑坐,看来骨头的确不疼。我再给你涂一点红药,治跌打损伤,你休息一夜,应该就无大碍。”
他向身边小厮吩咐,片刻之后,药膏瓷瓶拿到了面前。见师尊真还要帮自己涂抹,青吾骇得魂飞,拿过就涂:“不必不必!我自己抹就好,我自己来……”
他一番折腾,努力抹酱,直到手臂透着外酥里嫩的光泽才停下,展示给相灵看。
相灵莞尔,收起瓷瓶。青吾大松口气,继续保持叠膝,这估计一时半会绝不能放下。
“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明日送你回去,今天我得先让人给你家通个信。不然你家人会担心。”
青吾脸色一白,支吾:“我叫青吾,来自……”他支吾半晌支吾不出,低头,攥紧了被面,“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家,似乎是不在了。”
人间那个家,连同整座城,都灰飞烟灭了。
相灵微微凝眉:“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没有。我只有师尊,他带我长大,教我道理,”对着面前人,说这样的话,青吾不由哽咽,眼前迷蒙,“可是他不见了,突然有一天,在我面前消失掉,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回来。”
说到最后,青吾声音涩哑不清,和泪花一般模糊:“……我很想念他,到处找他。”
“‘师尊’,”相灵感叹,“原是仙家收养的孩子啊。如此衣着,难怪。”
青吾一怔,然后就想拍烂自己脑门。这个称呼,凡间哪里会用,师尊又不是没接触过散修,暴露得也太明显。
“骤然消失……只怕是,仙道渺茫,临到头时,连自己的徒儿,都没来得及嘱咐吧。”
相灵缓缓叹息,伸出手来,探向他的发顶。
很轻地在他额发上抚了一下,两下,笑容那么悲悯。瞳眸凝着他,可又像是在穿过他,落向更渺远的地方。
等青吾反应,发现师尊在摸自己的头,不及多感受这一份轻覆的柔软,就已收回。
“你待在这,多多休息,留到什么时候都可。”相灵起身时,将被角掖到他的肩上,“我尚有许多病人要看,暂不能顾及你,便留两个侍从在这,小青吾,有需要你叫他们就行。至于你师尊,你多回想一些,过几日我可以帮忙,替你尽量问一问。”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莫名涌上心头,青吾又愣怔住,回不了神。
相灵低眸:“希望不大,但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排。小青吾,好不好?”
青吾倏然恍回,咬死嘴唇,噙着努力忍住不流下的泪花,重重一点。
“……好。”
相灵出了屋,关了门。过好一会,青吾才醒悟,无须再纠结如何优雅而不失风度地与师尊相见,他们已经认识了。
靠马车前狗啃石头般的一摔。
像很久之前一样,他出现一点点可怜,师尊便心生不忍,会关心他,保护他。
就和很久很久之前……是一样的。
青吾把自己捂在被里,滚来滚去蹬腿,几乎要疯。他好几回都想冲出门,想去拉住师尊,说出真相。说你就是我的师尊,我要找的就是你,师尊,我们回家,天上好多人在等你,龙离师叔也特别想你,我们回六千峰和卦心地去,我们回家,回家……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够。
在人间,要正常地……和师尊熟悉,慢慢了解师尊都挂念些什么。要成为师尊现世的朋友,把所有人间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光明正大笑着对他说,我好想你,师尊,我们回家吧。
不可以急。一点招致厌烦的可能,都绝不能有。
在被窝里疯一下午,冷静下来,已是黄昏。青吾意识到,自己正常一点的第一步,首先,须像个凡人,用晚膳。
师尊留下的随从也很关心自己,他提出饿肚子不到两刻钟,晚膳便已送来。一些寻常菜式,以及一碗酥酪点心,很甜,跟龙须酥一样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