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打一聲招呼就貿然闖入的舉動,十分似曾相識。柳拂嬿剛冒出這個念頭,一聲怒喝就灌入耳中。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抬眼望去,薄成許就堵在門口。
他沒了半分光鮮模樣,昂貴的潮牌衛衣上全是褶痕,臉上是徹夜未眠的憔悴,又因為這憔悴,而愈發顯得衝動、激憤。
「問你話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沒有。」柳拂嬿無波無瀾地垂著眼眸,「只是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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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夜風拍擊著窗戶,助長了薄成許的邪火。而她語調冷如寒霜,更讓人心生絕望。
薄成許大腦一片空白,攥緊了拳頭,疾步朝柳拂嬿走去。
女人的容顏漸漸放大。
小小的鵝蛋臉,漆黑的眸。眸色疏離又孤潔,仿佛什麼都不明白,又仿佛早已看透異性的心。
薄成許快要被這張臉逼瘋了,紅著眼圈看她,口不擇言地喊出心裡話。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冷漠的女人!」
接下來,他竟然做出一個堪比偶像劇樣板霸總的舉動——
先是絕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柳拂嬿的手腕。
又蠻橫地去抓她的肩膀,想要把人往懷裡帶。
「薄成許。」
就在此時,一個好聽的聲線,像冷泉洗濯玉石,靜靜地響起來。
不知他是何時來的,也不知他看到了多少。
只是這聲音分明斂去了平日裡浮於表面的溫潤,愈發沉鬱矜冷,帶著攝人的威勢。
薄成許如遭雷擊,渾身狠顫,立刻鬆開手。
未見來人,只聽其聲,和男人嗓音里流露出的那份清矜又桀驁的氣度,就讓柳拂嬿感到幾分熟悉。
而熟悉之上,又燃起些許隱秘的惺惺相惜。
緊閉的唇瓣內,舌尖悄然放鬆下來,輕輕卷過冰涼的喉糖。
自薄成許闖入教室後,柳拂嬿第一次抬起眸。
夜霧濃沉,雪意凜冽。純黑的邁巴赫駛入狹窄深巷,兩盞銀色的車燈照亮畫室門扉。
薄韞白逆著光,懶步自霧中走來。
男人生得漆眉深目,溫雅矜貴,眼形似工筆雕琢,重瞼窄而深,五官優勢極為明顯。
氣質更令人過目不忘,一身暗色成衣勾勒出清落輪廓,比水墨畫更加月白風清。
此刻,光風霽月化作霧鎖煙迷。
男人修長身形沉沉地氤在凜然雪霧裡,叫人捉摸不透。
他眉眼懶散低垂,看不出什麼情緒。
卻僅用不高不低的一聲,就將衝動的薄成許定在了原地。
之後,他才正過身,向柳拂嬿致歉。
兩人身高有些差距,言語時,薄韞白很好修養地微微欠下`身。
「侄子不懂事,見笑。」
他收著目光,並不去貿然注視對方的肩膀和手臂,只問:「有沒有傷到你?」
分寸感恰到好處,溫和卻不逾距,令人如沐春風。
「沒有,」柳拂嬿將被捏紅的手腕背到身後,「沒關係。」
薄韞白淡淡瞥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薄成許,沉下嗓音。
「是他無禮在先,如果你希望用更嚴肅的法律手段介入這件事,我絕不包庇。」
「你倒挺嚴厲。」
柳拂嬿有些意外。眼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薄成許像泄氣皮球般癟下去,又覺得稀奇:「他很聽你的話?」
聞言,薄韞白似乎扯了扯唇。
「大概是不敢不聽。」
「那你幫我做個見證,讓你侄子別再來找我了,行嗎?」
柳拂嬿問得挺懇切。
薄韞白看向一旁臉都嚇白了的薄成許,語調沒什麼明顯變化,聽著甚至堪比和風細雨:「聽見了嗎?」
結果一聽這語氣,薄成許的臉色由白轉青,兩條腿抖成篩子,比見了貓的老鼠還可憐。
「聽、聽見了……」
哭喪著說完這句,少年人扭頭跑出畫室,似有低低的哽咽濺落在夜風裡。
柳拂嬿實打實地鬆了口氣。
「回去我會罰他。」薄韞白言語耐心,似在撫慰,「小許性情衝動,不過從小到大,確實沒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出格事,嚇到你了嗎?」
「沒有。」柳拂嬿回得簡潔。
因為她清晰地察覺到,這人深夜前來,只是出於管教晚輩的責任感,跟關心自己半點不沾。
而早在更久以前,晚宴對視那一秒,她便隱約發覺,這人縱有一副謙謙君子的皮囊,本質上卻是她的同類。
對一切都厭倦,所有溫情都作偽。
果然,薄韞白沒有繼續安慰她,只淡聲道:「你膽子很大。」
柳拂嬿自嘲:「見多了這種場面,誰都能攢下一點經驗。」
薄韞白似有不解:「什麼經驗?」
當然是應對債主的經驗。
這句話被柳拂嬿藏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薄韞白打量四周。這裡地段不好,環境也簡陋。室內灰暗又不避風,森森的寒意從窗縫和牆根滲進來。
水泥地堅硬,站久了一定不舒服。
以她的才華,本不必在此兼職。
不知怎的,又回想起進門前看到的那一幕。
盛怒的薄成許欺近她,力量和體型都呈壓倒性優勢,她卻好像一點都不恐懼。
也不像是篤信對方不敢動手。
而更像是因為,即使產生了肢體衝突,即使被暴力對待,她也無所謂。
她對自己的這具軀體無所謂。對自己的處境無所謂。
對自己的人生無所謂。
仿佛看見一顆被打碎在雪地里的琉璃,碎光凜然,刺了一下他波瀾不驚的眸底。
很少見的,薄韞白忽然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冒昧問一句,柳老師是否有經濟方面的難題?」
話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得輕微不妥。
交淺言深,是社交一忌。
柳拂嬿卻沒有回答。
那雙曼妙長眸輕輕抬起,不解地望向面前這個陌生人,帶著幾分猶疑。
「你怎麼知道我姓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