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曦薇覺得再不說就沒機會了,這才咬咬牙開口:「咱倆認識十年,我今晚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現在這年代,成年人做錯事,沒有連坐子女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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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不好聽的,阿姨這事兒,你一點兒責任都沒有,誰做錯,誰就該自己承擔。」
「我知道。」
柳拂嬿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不然先前面對薄成許,她不會拒絕得那麼果斷。
「那我再囉嗦兩句。」陶曦薇繼續說,「我從業時壓根沒考慮婚戀方向,就是因為情感太多變,人性太複雜,太叫人心寒。」
「薄韞白那樣的大人物,無論是認識的律師,能調動的人脈,還是手裡的資源,都完全叫我們這種普通人想像不到。能力不對等,你就會很被動。」
「別看他現在這樣說,一旦變卦,我們很難約束他。」
「而且,這可是和一個陌生男人結婚啊。」
陶曦薇面露憂色:「如果他欺負你,只要那一紙結婚證在,沒人能追究他的責任。」
柳拂嬿等她全說完了,這才又幫她續了杯溫水,露出個不太在意的笑容來。
「原來你最擔心的是這個。」
「怎麼能不擔心?」陶曦薇著急,「女性在體力和輿論上都是弱勢方,你得對自己的安危上點心啊。」
話音剛落,電燈忽然滅了,房間徹底陷入漆黑。
陶曦薇一下子就有些害怕。
可柳拂嬿卻像早已習慣了這種突然的斷電,平靜地從角落行李箱裡摸出最後一隻香薰蠟燭,用火柴點亮。
陶曦薇清清楚楚地看見,那火柴燒得太快,火光灼了一下柳拂嬿的手指。
可她眉毛都沒皺一下,好似根本沒有痛覺。
陶曦薇無言以對,半晌嘆了口氣。
「……其實以前我就想說,你是不是對自己太狠了點?」
柳拂嬿無所謂地將泛紅的指尖握進掌心裡,淺笑著轉移她的注意力。
「放心,這個人好像人品不錯,不會做那些事的。」
人品這種玄學,怎麼能作保證?
陶曦薇還想再勸,柳拂嬿卻恰到好處地說了句:「不過,那人有句話讓我想不通。」
陶曦薇一不留神,思路就被對方帶走,轉而好奇道:「什麼話?」
柳拂嬿稍稍沉吟,語調仍不緊不慢,籠著一層疏離的霧。
「他說之所以找我,是因為欣賞品性。」
「你聽男人瞎編,」陶曦薇不屑一顧,「肯定是因為長相。」
柳拂嬿耐心解釋:「他應該不是這麼輕率的人。」
人海茫茫,為什麼偏偏找她,這點很重要。只要能明確自己對他獨一無二的價值在哪,她就能化被動為主動。
陶曦薇蜷起食指,用關節頂著下巴,想不通地問:「那你覺得這品性指什麼?」
說著,半開玩笑地睨她:「是不讓人碰,還是從不露笑臉?」
說完嗖地伸出手,要去捏她的肩膀。
柳拂嬿下意識往後一避。
等反應過來,才抱歉地看向對方。
陶曦薇全然不介意。
她早猜到柳拂嬿會這樣,反而從中品出幾分道理來:「你還別說,禁慾系可能確實喜歡你這種的。」
「喜歡是不可能,」柳拂嬿輕聲道,「估計是覺得清淨吧。」
她看向窗外,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這個人,能賣六千萬。」
-
時冉會所坐落在花知酒店附近,風格也是一脈相承的奢貴。
蕭索春夜在這裡融化成一個琉璃世界。
頂樓一百多平的包廂里,坐著十幾個人,正在商量哪撥打麻將,哪撥打德撲。
正中的真皮沙發上是沈清夜。他今天穿得休閒,一身白衣白褲,像個誤入的畫報模特。
「沒想到這局還能把你叫來。」
他把玩著手裡的西洋棋,也不落子,只顧稀奇地看向對面隱於暗處的男人。
「我來是礙於人情,你來是為什麼?心情挺好?」
薄韞白未置可否。
他仍是一副商務裝扮,暗色西裝,純黑襯衫,質感稜角皆清晰分明。
執黑棋的手修長冷白,似一把未出鞘的寒劍,叫人不敢靠近。
「你坐這,都沒人敢來找我套近乎了。」
沈清夜很像那麼回事兒地嘆了口氣,玩笑般質問:「老爺子交代的任務完不成,你替我負荊請罪?」
聽見沈清夜提起沈老,薄韞白淡聲問:「這次的事情,對你家有影響?」
「那倒沒有。」沈清夜正色,「踏吟還算知道分寸,沒敢拉沈家下水,也不敢把我拍得太清楚。」
稍頓,彎起了唇角:「但我家老爺子的脾氣,你知道的,正在家裡牙痒痒著呢。」
「替我轉告伯父,請他老人家保重身體,不必心煩。」
薄韞白雙眸低垂,酒杯伴隨著腕部動作輕輕轉了兩下,漫聲道:「很快就沒什麼可心煩的事了。」
這語調過於理性、近乎審判。
聽得沈清夜後背一凜,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
上次見他這樣,還是白露資本的成名一戰。
在所有人都覺得是一場雞蛋撞石頭的交鋒里,白露卻從彼時威風顯赫的金融巨鱷口中,血淋淋地扯下了一塊獵物。
從此一舉揚名。
沈清夜凝了凝神才問:「你已經做了反擊?」
稍頓,又覺得不太可能。
「不像啊。博鷺勢頹,踏吟正在資本市場上高歌猛進呢,連我家老爺子都——」
他說著,忽然停下來。
「發現了?」
薄韞白漠聲道。
「……前兩天,童樹召開高層董事會,宣布了一項戰略調整,被稱為踏吟十年內最激進的方向改革。」
沈清夜仍有些難以置信,慢慢吐露自己掌握的唯一一條線索,語氣染上幾分忌憚:「童樹為什麼鐵了心要做這次調整?」
「因為,」
薄韞白慢悠悠放下酒杯。
「有個德高望重的歐洲人,不遠萬里奔赴江闌,和童樹簽下了一樁,不管怎麼看都是絕對雙贏的對賭協議。」
沈清夜只覺得不寒而慄。
「這個歐洲人——」他試探著開口。
「是我的朋友。」
薄韞白似乎扯了一下唇角。
唇際分明上揚,卻比面無表情時更為矜冷。
他語調稍稍鬆動,仿佛回憶起一段稱心時光:「我滑雪時認識的西班牙人,是個好手,可惜腿摔斷過好幾次。」
「……」沈清夜無心和他探討滑雪和骨折的偶然聯繫,追問道,「所以說,童樹簽的那份對賭協議——」
「我起草的。」薄韞白說得理所當然。
尾音矜冷,似劊子手的尖刀。
將踏吟的死刑,也宣布得理所當然。
沈清夜差點沒回過神,過了陣才緊聲追問:「可商場如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啊,你怎麼能確定,他一定達不成對賭目標?」
「隱患早就埋下了。」薄韞白淡聲道,「童樹這人好大喜功,冒進求成。踏吟在他手裡,就從地上的狡兔,變成了天上的煙火。」
沈清夜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轉了下手裡的打火機,玩笑般問了句:「想要看看,它炸得什麼都不剩的樣子嗎?」
包廂里溫度合宜,沈清夜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過了好久才放鬆雙肩,揉了揉眉心,長聲嘆息。
「提醒我,以後不要跟你簽任何協議。」
「你這人太可怕了。條款捏在你手裡,別人還有活路麼?」
他自覺說的是事實。
可不知為什麼,聽到這句話,薄韞白的眸底卻稍稍沉下來,像蒙了層霧。
他往常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
沈清夜有些費解。
「這樣吧,」沈清夜一轉念,扔下手裡即將慘敗的棋局,換了個輕鬆話題,「你替我給大家一人點支好酒,作為我聽完這一整個鬼故事的精神損失費,怎麼樣?」
「少得了便宜賣乖。」薄韞白看都沒看他一眼,「剛剛給你透的底,能讓你家少虧多少?自己去請。」
「別呀別呀,」沈清夜耍賴,「你不是覺得欠我家人情嗎?你把今天這頓請了,我的事兒也更好辦。」
「……也行。」
薄韞白抿了口酒,似想起什麼,忽而雙眸微亮:「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你也欠我點兒東西。不如就在這兒,一併表示了吧。」
「誰欠誰?」沈清夜沒聽懂,指著自己問,「我欠你?」
薄韞白輕輕頷首:「欠一份祝賀禮物。」
「什麼祝賀?」他不明所以,「你家要有喜事了?」
「算是吧。」薄韞白淡聲開口,「來這兒之前,我剛跟人求了個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