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為了照顧她的聽感,男人語調緩慢,一字一句都咬得極為清晰。
饒是如此,柳拂嬿仍僵在原地。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連點能轉移注意力的背景音都沒有。
許久許久,她才迷惘地眨了下眼。
還是疑心自己聽錯。就連重複一遍那個詞,她都做足了心理準備才出口。
「婚姻?」
面前這個她連名字都叫不全的男人,正在向她求婚?
「是,」男人頷首,「確切地說,是一場為期兩年的假婚姻。兩年後,我會離開國內,你也能恢復自由。」
結果才工作半小時,又不自禁地點開瀏覽器的歷史記錄。
柳拂嬿點開搜索頁,一目十行地掠過那些聳人聽聞的標題,告誡自己不能露出任何不禮貌的表情,一張撲克臉板得十分嚴肅。
就在這份心安里,她聽見了對方的回答。
「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
輸入一個薄字,她抬眼,問得謹慎又誠懇。
柳拂嬿卻沒有抬頭。
心裡的褶皺似乎被熨平了一些,他淡聲嗯了句。
她在候選字里翻找著,輕聲問:「懷珠韞玉的韞,是嗎?」
目光清遠,像杯中還在打著旋兒的茶水。
一個渾身謎團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他話音漠然,可這份漠然卻令柳拂嬿更心安。
「……」男人反倒沉默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的事?」
他不是博鷺的繼承人嗎?博鷺大部分業務都在國內,他為什麼要出國?
稍頓又補充:「作為感謝,令堂的所有債款,我會全權負責。」
「…………」
薄韞白。
「什麼事?」
更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的實績。二十歲出頭在歐洲創建第一家公司,聲名鵲起後,被業內龍頭以天價收購。三年後又創建白露資本(White Dew Capital),是團隊中最年輕的創始人。
柳拂嬿立刻覺出異樣。
劍橋本碩,有名的金融家,殺伐決斷的投資聖手。
「等一下,我好像知道了。」
「哦,」柳拂嬿很快從包里拿出手機,用眼神詢問他是否介意。
「我欣賞柳小姐的品性。」
-
從明亮清幽的餐室,回到狹窄逼仄的廉價酒店房間裡,倒也沒有多大的落差感。
這個詞被她念得很好聽,似口角噙香。
男人這次沉默得更久,眸底沉下暗色,漠聲道:「薄韞白。」
那抹若有似無的甘冽入耳,男人輕輕揚了下眉。
但確實是他姓名的來處。
柳拂嬿一回家,就拿出一本厚厚的大部頭教材開始備課。第二天講寫意雲樹的賞析方法,課件要再完善一下。
「我大概知道了。」
「你叫什麼名字?」
「方便告訴我嗎,為什麼你需要假結婚?」
見他默許,便打開搜尋引擎。
就在此刻,薄韞白開始有些後悔這個決定。
他有些不耐地推開面前茶盞,伸出手道:「不然我來打?」
有些人生來就在風雲頂端。在這場輿論危機前,他的名字更多出現在中外財經雜誌的頭條專欄里。
她定了定神,才穩住語氣。
他撓了撓眼下的皮膚,默然幾秒,無奈開口:「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搜尋引擎上搜到原因。搜我的名字就可以。」
看完,她放下手機。
柳拂嬿快速打出這三個字的拼音,又把默認出來的「孕」字刪掉,禮貌開口:「請問是哪個韞?」
其實這是個偏生僻的成語,大多人不知道。
薄韞白掀眸看她。
WD發展迅速,如今已是市值百億美元的投資企業,領域涵蓋時興的軟體、科技、人工智慧,風頭正勁。
歐洲的訪談視頻里,同行驚駭得眼睛眉毛亂飛:「Matthew真的很低調,沒有人知道他還是博鷺的繼承人!」
柳拂嬿越看越嘆氣。
和這麼備受矚目的人假結婚,她不可能回歸平靜的生活。
哪怕這是她懂事以來最渴盼的心愿。
她未來的生活軌跡,也註定與其背離。
況且,薄韞白找她合作,只是為了找塊擋箭牌。以後她的名氣,不會比那位「同性友人」低。
想到這兒,她厭倦地垂下眸。
就算看在幾千萬的份兒上,這些全不在乎,仍有一件事最擔心。
要求里明確指出,需要她配合在公眾和媒體前做戲,偽裝夫妻恩愛的假象。
她做得到嗎?
即使只是很輕的肢體觸碰,也會讓她生理上犯噁心。
柳拂嬿心事重重地做完課件,靠著床頭躺下來,給陶曦薇打電話。
陶曦薇衝動地接起來。
「你打來的正好,我快被憋炸了!怎麼會有鍾俞這麼自戀的人啊!!!」
「鍾俞?」
柳拂嬿當然沒忘記這個名字,如果要跟賭玉的人打官司,這個律師是關鍵。
「他怎麼了?」
「沒有證據就胡亂臆測!這麼不理性當什麼律師!」
柳拂嬿有些驚訝:「你聯繫上他了?」
「不算聯繫上……」
估計是氣累了,陶曦薇的語氣低迷下去。
「我有個學姐認識他助理,好不容易給我安排了二十分鐘見面時間。」
「結果他一見我就皺眉毛,問我是不是當事人,我就搖了一下頭,還沒來得及說你的事,他直接叫送客!」
「這麼沒耐心?」柳拂嬿皺眉。
「這也就算了!」陶曦薇斬釘截鐵,「關鍵是,你知道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說,『這麼大費周章,就為了要我的聯繫方式?』」
「……」
柳拂嬿也陷入沉默。
她沉默好久才開口:「對不起曦薇,為了我,讓你受這麼大的委屈。」
「沒事兒,我能忍。」
陶曦薇做了個深呼吸,聽著快把肺都灌炸了。
「我肯定豁出去幫你。但鍾俞這狗到底靠不靠得住,我不好說。你得提前做planB,別都把希望押在打官司上。」
柳拂嬿幽幽看了眼衣櫥,那兒正掛著今天她赴約那條白禮裙。
她笑了笑:「好巧。就在今天,上天確實給了我一個planB。」
-
聽到「契約結婚的婚前協議怎麼寫」這個問題,只過了三十分鐘,陶曦薇準時出現在柳拂嬿的房門口。
「你說誰找你?薄韞白?」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老天。」
「你也知道他?」柳拂嬿給她接了杯水,「怎麼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這個人。」
陶曦薇一口氣灌完一整杯:「花邊新聞前我就聽過他,這種大人物居然也在江闌,還離我們這麼近。」
「近嗎?」
柳拂嬿低聲反問。
陶曦薇一怔,這才反應過來。
「也是,咱們和這種人,永遠不同路。」
房間沒安紗窗,細小的飛蟲從開了條縫的窗戶里飛進來,在燈下盤旋。
柳拂嬿將窗戶關緊,又把燈光調暗,輕聲開口:「其實我感覺很不真實。」
要不是通訊錄里多出條號碼,她幾乎懷疑這是夢。
「那你怎麼想?」陶曦薇問,「你要答應嗎?」
柳拂嬿抱著膝蓋,絲緞睡裙垂在腳邊。她眼眸低垂:「考慮考慮。」
「他給你多長時間考慮?」陶曦薇問,「這種人的時間比金子還貴,而且反擊輿論的窗口期就那麼長,一分一秒都在跌真金白銀,其實事態已經很緊迫了。」
「沒給期限。」柳拂嬿搖頭,「他只說這是大事,讓我慎重一些。」
「真想不到,」陶曦薇很驚訝,「還挺有君子風度。」
說完這句,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室內安靜極了,隱約能聽見窗外的呼呼風聲。
連日裡,春意又深了幾層。夜晚卻依舊寒冷,蕭索得叫人心有餘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