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半開著, 裡面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遠處的年輕狗仔卻撓了撓頭,放下了懷裡的相機。
「怎麼不拍了?」他身旁年長些的同行急了,「都親上了!這還不拍,你什麼時候拍?」
年輕狗仔很遲疑:「上面的要求不是拍他黑料嗎?這……跟女朋友在車裡親親抱抱, 不算黑料吧。」
「你懂什麼!」老狗仔從他懷裡搶過相機。
「上面要求歸上面, 咱們做媒體的,還不是得為流量考慮?」
「啊?什麼意思?」年輕狗仔摸了摸後腦勺。
「你是怎麼考上的江大!」老狗仔恨鐵不成鋼。
「現代人愛嗑cp, 這高富帥的女朋友也是大美女, 倆人在車裡這麼黏糊,咱們把獨家照片往外一放, 還怕沒有流量?」
雙手軟綿綿的,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
之後, 修長微涼的手指又耐心地引導她,與自己十指緊扣。
過了一陣,比情侶間的尋常溫存還要更久一些。
「不用。」
可那個吻,並沒有落到實處。
柳拂嬿意識到,狗仔已經離開了。
她悄悄透過前窗玻璃的倒影,觀察男人的表情。
他改變了手上的動作, 從單方面地握住她手腕與肩頭,變成了兩人牽手的模樣。
幾乎是觸碰到的前一瞬間,一秒鐘還未過去十分之一。熟悉且冰冷的僵硬感,再度主導了柳拂嬿的身體。
可薄韞白的神色,卻與平時無異。
薄韞白側頭看她,側顏被夕光雕琢出鋒利輪廓,目光冷淡。
自己剛才的反應不算合格。如果不是薄韞白眼疾手快,替自己擺出一個親昵的姿勢,恐怕會當場露餡。
一念之差。
「走吧。」
她屏住了呼吸, 體溫也涼,渾身上下緊繃得像一塊石頭。
手臂歸位,坐姿回正,再無半點肢體接觸。
柳拂嬿並不從容,更猜不到他下一步的意圖,也就無法主動配合。
「哦哦哦!」年輕狗仔明白過來,撒開腿兒往另一邊跑。
卻見男人並沒有要等她的意思,率先朝民政局大門走去,只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
咫尺之間, 薄韞白覺察到變化, 睜開眼, 見她仍闔著眸煎熬。
「老師您從這兒拍!這兒的構圖更漂亮!」
薄韞白一言不發。
車內的兩人,自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有心想主動做點什麼,小跑幾步追上前,不太自然地伸出手,去挽他的胳膊。
柳拂嬿怔了下,立刻拎起包下車。
眼睫顫唞個不停,如同撲在火焰上的飛蛾。
從未有過的感觸,些微地癢。
薄韞白終於放開她。
薄韞白眸色輕沉。
是他一貫的模樣。
咔嚓、咔嚓。
薄韞白出言打斷了她的走神。
倒也沒有責備之意。
只是維持著那個十指相扣的姿勢,又帶領她的手,貼在自己胸膛之前。
快門聲再度於暗處響起。
他稍微偏過頭, 將這枚虛假的親吻落在她頰畔。
她的呼吸立刻微不可聞地放鬆了些許。
他逕自走下車,路過她這邊時,順手從外面幫她拉開門。
兩人恢復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形狀桀驁的眼眸,正漠然低垂著。薄唇抿得平直,沒了方才的半點深情。
一息溫熱從唇間逸出, 正好撲在他喉結邊上。
他漠聲道:「那些人已經不在附近了。」
說完,好像還有意與她拉開了幾步,將兩人距離維持得不近不遠。
柳拂嬿鬆了口氣。
一直微微緊繃的肩膀,也終於放鬆下來。
男人身上那股陌生的清冽氣息漸漸遠去,她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兩人來到隊伍末尾,各自無言地垂下頭,檢查手機上的消息。
排了二十分鐘的隊之後,總算輪到他們辦手續。流程很快,把需要的材料交給窗口,再去裡屋拍照。
走進暗室,紅色的背景布尤為明亮。攝影師叫他們在椅子上並排坐下。
椅子沒有靠背,坐著有些累。
柳拂嬿抬起頭,注視那枚小小的鏡頭。
坐下的一瞬間,疲憊與空虛感,絲絲縷縷地湧上來。
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只是為了應付各種各樣的相機。
等鏡頭挪開以後呢?
真真假假,沒有人在乎。
這麼恍惚走了一下神,快門的咔嚓聲已經響過了。
就在柳拂嬿以為大功告成,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卻看見攝影師翻了翻照片列表,嘆了口氣。
她猜是自己走神的模樣太明顯了,照片不能用。於是趕緊又端正了一番坐姿,還挺直了脊背。
這一串細微的動作,引得薄韞白看了她一眼。
怎麼說呢。
像個做錯事的中學生。
迎上他目光,柳拂嬿帶著歉意地抿了抿唇,用氣聲道:「不好意思。」
薄韞白不知道她在不好意思些什麼,但還是禮尚往來地回了句:「沒關係。」
剛說完,就聽見攝影師遺憾的聲音。
「這位先生,笑一笑呀。」
「您夫人多漂亮,能娶到這麼漂亮的老婆,多少男人做夢都求不來,我說咱們別這麼不坦率,行不行?」
-
從民政局出來,薄韞白一路黑著臉。
手裡拿著那本新鮮出爐的小紅本,也壓根沒打開看。
直到坐進車裡,才隨手把東西往扶手箱裡一扔,發動了引擎。
柳拂嬿在大開的車門外停下腳步。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半彎下腰,禮貌地向薄韞白道別:「下次有需要提前聯繫我,再見。」
「……」
薄韞白臉色黑得更明顯,仿佛在碳灰里滾了一遍。
形狀明顯的喉結滑動了兩下,透著股森森的寒氣。
可柳拂嬿什麼也沒看見。
她已經轉過身,走遠了。
薄韞白不得不揚聲道:「等等。」
她一回頭,就見他擰著眉心開口:「上來,我送你。」
「謝謝,但不用了吧?」
柳拂嬿想了想:「應該不順路。」
男人掀眸看過來,略一轉念,眉間那縷淡淡的不爽忽然褪去。
他漫聲道:「沒說要送你回那個酒店。」
柳拂嬿後退一步,警惕得像只兔子。
「那是要送我回哪?」
他不答,修長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柳拂嬿不得不搬出條款重申立場。
「我們……距離我們約定的同居日期,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薄韞白仍不開口,她漸漸等得心焦,抬眼看他。
天已經徹底黑了,男人敞著長腿坐在駕駛位上,氣質瀟灑又散漫。
燈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的絨邊,模糊了原本稜角分明的鋒利輪廓。
他過了許久才開口,目光依舊淡漠,唇角卻勾起。
笑意不達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如果我說,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呢?」
柳拂嬿心跳一窒。
她努力調整心情,才能做到平靜無瀾地看著他。
「……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差別。」
「如果您執意違約,我們的合作也無法長久。」
夜色里的女人像一株細竹,站在早春的幽微花香里,卻仿佛落了滿身滿裙的雪。
話音不輕不重,像是疲憊不堪,卻仍勉力維持的弓弦。
「開玩笑的。」
少頃,薄韞白的語調恢復如常。
「放心,我目前還不會打擾你的獨居生活。」
「只是幫你另外找了個住處。上來吧。」
正巧此時,後面有車開過來,車燈晃眼,還鳴了兩下笛。
柳拂嬿不想堵在路中央,這才坐進車裡。
「我以為一個合格的玩笑,要讓雙方都覺得好笑才可以。」
她關上車門,邊系安全帶邊說。
「嗯,我同意。」
這時的薄韞白,倒是收回了剛才那副不好相處的頑劣模樣。
贊同她時,語氣清潤且從容。
感到她並不釋懷,便又補了句:「只是對你的反應,有點好奇。」
他這句不說還好。
一說,反而激得柳拂嬿更不舒服。
「……薄先生,喜歡做實驗是您的事,但我不喜歡被當成實驗的玩具。」
說完這句不太像她的話,柳拂嬿把頭偏到一邊,再不看他一眼。
街燈明燦,在夜色中氤起淺金的光霧。
晚風清涼,透過開了一線的車窗吹進來,說不出的舒服愜意。
薄韞白唇角扯得更明顯,說話時氣息微顫,仿佛真的在給她指導一樣。
「這麼生我的氣,剛才應該直接去後排坐。」
「把我當司機,不正是一個出氣的好機會?」
「……」
柳拂嬿簡直無言以對,清冷音色染上幾分難以置信。
「你怎麼腦子裡只有損人的點子,連自己都不放過?」
薄韞白細碎的笑聲愈發明顯,靜靜迴蕩在車裡。
饒是再不願意搭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人的音色實在是得天獨厚,叫人沒法厭惡半分。
「嗯……」
男人拖長了語調,還真思考了片刻,才道:「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比較有意思吧。」
說話間,車子開到一個陌生的路口。
被燈火璀璨的陌生高樓晃了一下視線,柳拂嬿終於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你給我找了什麼地方住?」
「到了就知道。」
他聽上去懶得過多解釋,只道:「已經收拾好了,日用品按套房規格布置了一套,你的行李之後再搬。」
「不用這麼麻煩。」
剛見識完他難相處的一面,柳拂嬿更不想欠這人太多。
「既然你替我媽還了債,我賣房的那筆錢也用不上了,我用這些錢再找一個住處就行。」
「嗯。」薄韞白看似隨和地應了聲。
柳拂嬿剛放下心,就又聽見他繼續道:「然後你找住處的時候,就暫時不搬家,直到被媒體發現,博鷺繼承人的合法妻子,住在快捷酒店裡?」
「……」
好像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動不動就停電停熱水的屋子,你也當個寶貝一樣?」
男人仿佛無聲地嘆了口氣。
話雖沒錯,可她那時又沒有選擇。
但凡富家公子,大概都有這種何不食肉糜的毛病。
柳拂嬿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沒看他。
「那也是我自己交過錢的,住得心安理得。」
「這兒也能心安理得。」
說話間,車子駛入大門,巨大的碑石在餘光里一晃而過。
碑石色如白玉,瑩潤點點,氣派又遼闊。
而上面的刻字,居然是「疏月灣」。
車子轉眼便開了過去,柳拂嬿卻下意識地往回看,想再確認一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即使她這樣的普通人,也知道疏月灣是江闌知名的豪宅區,地處內環,寸土寸金。
「不是說過,再給你一處房產麼?」
薄韞白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臂搭在車窗邊沿。
嗓音慵懶,和晚風一起湧入她耳畔。
「你要是有空,明天就可以去辦過戶手續。」
-
薄韞白沒有上樓,把密碼給她就離開了。
出於禮貌,柳拂嬿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小段。
她發現,原來這人獨自開車的時候,這麼沒有耐心。
車速快得好像正在跟什麼人比賽一樣,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轉過身,獨自坐電梯上樓。面對著陌生的門扉,確認了三遍門牌號無誤,這才謹慎地鍵入薄韞白給的密碼。
「滴滴」兩聲,面前豁然開朗。
戶型是大平層,比她先前那間七十平的大很多,目測能有個兩百多平。
裝修風格也和她那間截然不同。她是極盡性價比的窮裝,這兒則全是品味不俗的高級貨。
她喜歡花,於是第一時間去看陽台。
卻沒想到陽台上,竟然還修建了巨大的私人泳池。
面對著水波粼粼的游泳池,柳拂嬿迷茫地站了好一會兒,做足了心理準備,才上網查疏月灣的房價。
結果很快跳出來。
疏月灣,三十五萬一平方。
如果希望看房,至少要提供五千萬的資產證明。
而且這個盤很出名,就算有錢,也未必拿得到這麼好的戶型和採光。
看完價格,柳拂嬿洗了個心事重重的澡,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實。
第二天去美院上班,微信果然收到一條陌生的好友請求。
對方非常客氣:[您好,我是薄韞白先生的代理律師。請問您今天有沒有空,去辦疏月灣27號房的過戶手續?]
柳拂嬿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課表,心虛回覆:[今天挺忙的,還是改天吧。]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真的不著急。]
對面也是人精,幾句客氣話結尾,便不再打擾。
柳拂嬿剛鬆了口氣,又聽見辦公室門被敲響的聲音。
不只是她,兩三個老師都把頭抬了起來。大家看見,敲門的也是個年輕女老師。
女老師朝眾人禮貌地笑了笑,走向柳拂嬿的辦公桌。
「柳老師,我是咱們校宣傳部的小林。」
小林扎個馬尾,年輕得像學生,親熱地湊近柳拂嬿,問她:「我們正在籌備下半年的招生視頻,能不能請您出鏡接受一下採訪?」
「哈哈哈哈。」四十多歲的男老師聞瀚笑了起來。
他拿了個皮筋,把自己的長頭髮扎在腦後,邊扎邊打趣:「又是沖我們小柳老師來的,柳老師真是咱們國畫系的門面啊。」
「可不是嗎,」小林笑眯眯地說,「柳老師的顏值是出了名的,上次有學生拍她上課,才十幾秒的視頻,就上了好幾天的熱搜呢。」
其他老師聽完,都露出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
柳拂嬿有點不好意思,岔開了話題。
「招生不是還有三四個月嗎,這麼早就開始策劃了?」
「嗯,拍完剪完,還得等領導審核,就早點開始唄。」小林說。
「打算採訪哪些問題?」柳拂嬿打開手機備忘錄,「我回去準備一下。」
「就是帶新生了解一下本科生的教學安排、校園生活、就業方向之類的。」小林說,「到時候是學生會的同學來採訪,風格會比較青春化、有活力。」
「好。」柳拂嬿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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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走後,她查閱郵箱,見江闌國畫博物館發來郵件,希望收藏她的一幅舊作。
可惜那幅畫已經被留在了江闌文藝博物館,柳拂嬿只好婉拒。
回復完郵件,她也離開辦公室,去了隔壁的空畫室。
這裡地方很大,只有老師有鑰匙。
柳拂嬿取下門口的罩衣,穿在身上,來到自己的畫桌前。
自從賣了房子,酒店房間根本鋪不開畫桌,她只能來這裡練筆。
不過,疏月灣那棟平層的書房裡,倒是也安置了一張長長的書畫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