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事,柳拂嬿就有些奇怪。
那張書畫桌是一體成型,尺寸又比書房門還要大上不少,應該是裝修時就放進去的。
房子裝修的時候,薄韞白根本不認識她。
難道這人也有書畫方面的愛好?
一直以來,柳拂嬿只見過他西裝革履,一派商務精英的樣子。
根本想像不到,這人拿毛筆是什麼模樣。
只是這麼一走神,卻拿錯了墨盒。
本來要用松煙墨,畫沒有光澤的蝴蝶翅膀,卻不慎拿成了油煙墨。
幸好還沒開始磨。
柳拂嬿甩甩頭,將雜念拋出腦外,專心開始畫畫。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風平浪靜。
她本來打算自己搬家,但聽薄韞白說已經找好了搬家公司,時間定在這周末,她也就樂得清閒。
因此只回了一趟酒店,把東西都打包好,又帶了一些換洗衣物回到疏月灣。
周四這天深夜,她有些失眠,起來想吃顆褪黑素。一看手機,凌晨兩點。
幾乎是同時,微信忽然收到一條消息。
陶曦薇奄奄一息地發了個小豬仔的表情包過來,配字寫著:「我大概是要死了。」
發完,連頭像也換掉了,變成一張喪喪的白底黑字,手寫體「TXW」三個字母歪歪扭扭,叫人很擔心當事人的情緒狀態。
柳拂嬿:[怎麼還沒睡?]
陶曦薇很驚訝:[咦,你也沒睡?]
她慰藉地發來一個表情包,話匣子也一下打開了,委屈地吐槽:[我算是明白什麼叫勸人學法,千刀萬剮了,律師這活真不是人能幹的]
[估計等不到熬出頭,我就加班加到猝死了]
柳拂嬿嘆氣,回了個摸摸頭的表情:[別說傻話,快回去休息吧]
[嗚嗚嗚嗚嗚嗚]
聊天框立刻被一連串的貓貓哭泣刷了屏。
[你一說這個我就難受,我租的那個破公寓這兩天漏水,水珠正好滴在我床上。我和房東說了,她說修起來比較麻煩,叫我先忍耐一下……]
她發來兩個噴火的表情:[忍耐個頭!我要告她!]
柳拂嬿心念一動,回她:[那你今晚來找我睡吧,我等你]
對面顯示了一會兒「正在輸入」,才發來回音。
[謝謝嬿嬿,可是你那個酒店離我太遠了,等我到那估計就三點了qaq,明天還得多早起一個小時來上班……]
[我不住那邊了。]
柳拂嬿給她發了個定位:[我現在住這裡,應該離你公司很近。]-
關掉滿是感嘆號的對話框,柳拂嬿披了件針織衫,下樓去小區門口接人。
「晚上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物業保安一看到她,就忙不迭地立正行禮。
「謝謝,」她禮貌地打招呼,「我等個朋友。」
保安生怕她著涼,給她倒熱水捧在手裡,還拿來兩枚暖貼。
在她等候時,也一直筆直地站在她的視線範圍內,讓人很有安全感。
柳拂嬿小口抿著熱水,猜測這裡的物業費,可能比她先前的酒店租金還要高。
等了陣,一輛黑車照亮夜色。陶曦薇背著一隻白色的皮書包,風塵僕僕地從車上下來。
「疏月灣!你居然搬到了疏月灣!」
她望著門口的碑石發愣。
「你這老公也太有能耐了吧,太大方了吧,這可是豪宅中的豪宅啊,我的天哪!」
「噓。」柳拂嬿豎起食指,「進去再說。」
「哦哦。」陶曦薇點點頭,卻沒有跟著她進大門,而是道,「你等我一會兒。」
柳拂嬿回過頭,見那輛送陶曦薇過來的黑車還停在原地。
陶曦薇走過去,臉上堆出個禮貌的笑,抬起手敲了敲車窗。
結果,裡面遲遲沒動靜。
陶曦薇本就為數不多的笑意一僵。手上使勁,毫不含糊地又啪啪敲了好幾下。
夜色深深,冷風呼嘯。
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窗戶終於勉為其難地降下來一條小縫。
站在遠處的柳拂嬿有點好奇,朝保安亭湊近了一步。
她這個距離,聽不見他們的說話內容。
不過,正好能看見車內那人的長相。
車窗之後,只露出半張臉。
倒不難看出,是個帥哥。
片刻後,陶曦薇一臉不爽地回來了。
「我們走!」
「誰送你來的呀?」柳拂嬿問。
陶曦薇沒好氣地回:「一條狗。」
柳拂嬿的注意力立刻飛到了奇怪的地方。
「對了,你今晚不回家,你家狗怎麼辦?」
「家裡泡水,我也不忍心讓狗狗住。」
提到自家的心肝寶貝,陶曦薇冷靜下來:「昨天就送到朋友家了。」
走進房間,陶曦薇驚嘆個不停,同時卻也非常拘謹,連踩個地毯都要謹慎地問一句:「要不然我先去洗個腳?」
柳拂嬿無奈:「不用了,隨意點。」
「話不能這麼說啊。我聽說有錢人的東西好多都不能幹洗。」
陶曦薇佯裝抹淚:「隨便弄壞點什麼東西,我一年工資都賠不起啊……」
「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柳拂嬿說,「你以前來我的房間,不是都很自在嗎?」
「什麼意思?」陶曦薇敏銳地湊過來,「這房子不是給你借住的?」
見對方沉默不語,陶曦薇倒吸一口冷氣。
「該不會是你老公送你的吧?!」
「……他白天叫我去辦過戶。」
陶曦薇杏眼瞪得溜圓。
「我覺得這房子太貴了,就沒敢去……」
「這有什麼不敢的!!!」陶曦薇很不解,「你這邊犧牲也很大啊!」
「他對我是有要求的,給的越多,我怕預期的要求也越高。」
柳拂嬿垂下眸:「到時候,我萬一做不到怎麼辦。」
陶曦薇還打算勸,柳拂嬿支支吾吾給她講了領證前被狗仔跟拍的事兒。
「我感覺他這買賣是虧了。」柳拂嬿溫吞道,「出錢的是他,演戲的也主要是他。」
「什麼什麼?!」
陶曦薇的注意力卻徹底跑偏。
「你倆已經親過了?」
「……只是臉。」
柳拂嬿指了指蘋果肌上方的部位。
一個尋常的小動作,卻讓陶曦薇更加激動。
因為,真的很巧。
當時的那個吻,居然正好就落在,柳拂嬿一貫喜歡遮住的那顆痣上。
「我的天,我磕到了是怎麼回事!薄家這個公子哥,好像還真挺蠱的。」
陶曦薇利索地從包里掏出手機,直奔搜尋引擎:「我看看照片發出來沒。」
柳拂嬿耳根有點發燙,默默站起身:「我先去刷牙。」
等她鋪好客房的床再回來,看到的就是一臉姨母笑的陶曦薇。
「對不起嬿嬿,我知道你倆是假的,可是,可是真的好好磕啊……」
陶曦薇緊緊抱著手機,恨不得在地毯上打兩個滾。
-
鬧鐘響起時,天剛蒙蒙亮。
柳拂嬿提起被單蒙住了頭。
一首好聽的歌,只有在成為鬧鐘的時候,才最是摧心裂肺。
今天要上早八。
過了好一陣,她才清醒過來,翻身下床,心情堪比上墳一般,嘆了口氣。
別說只有學生對早八聞風喪膽,老師也一樣。晚上只讓睡三四個小時,誰能不痛苦?
柳拂嬿在主臥旁的浴室里洗漱完畢,下樓吃早餐。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吵醒客房的陶曦薇。
[我先去上班了,你睡醒後記得去廚房吃飯,有拿鐵和我剛做的吐司煎蛋。]
因為睡得不夠,她發消息時仍有些迷迷糊糊。
留完言就放下手機,去換了身衣服。
沒想到再回來,已經有一條未讀消息等著她了。
薄韞白:[?]
柳拂嬿望著那個一片純白的頭像怔了怔,才發現自己發錯了人。
這種感覺,就好比給同學發的信息,不小心發給了班主任。
柳拂嬿腦袋裡嗡的一聲,沒睡醒的混沌感像是被雷給劈沒了,比洗了個冷水澡還精神。
她趕緊打字解釋。
可還沒打完,就見對面又輕飄飄發來一條消息。
[我不愛喝拿鐵,要美式]
柳拂嬿:……
透過這行字,好像能看到薄韞白單手握著手機,眼眸低垂,一副矜冷又桀驁的模樣。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
說話做事只憑心情,無謂旁人。
她本來都打好了抱歉的話,又不得不再加一句,將打字光標移到最前面。
[知道了。]
[不好意思薄先生,是我發錯消息了。]
薄韞白這才回了句:[家裡有客人?]
稍頓,又發來一條。
[有客人留宿?]
柳拂嬿抱著手機,默默看了一會兒屏幕。
光憑文字,原本是看不出語氣的。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莫名感覺到,對方話里有一絲涼意。
[是上次的陶律師,她家裡漏水,就過來暫住一晚]
柳拂嬿字斟句酌才打完這些字。
也沒有立刻發,而是又補了一句:[可以嗎?]
這話多少有點先斬後奏的意思。
不過對面沒多計較,很快地丟過來一句:[你的房子,隨你]。
隨著這句話出現在屏幕上,對話的氛圍好像也緩和了不少,柳拂嬿沒再感覺到那種玄妙的涼意。
門鈴忽然響了兩聲,她本來就站在門口,開門一看,是捧著快遞盒子的保安。
「柳女士,」保安語調尊敬,「您到了個包裹,郵遞員說是加急件,還在外面等您的簽名呢。」
柳拂嬿看了眼手機,果然被攔截了兩個未知通話。
「不好意思,」她快速簽上名字,「謝謝。」
這是一隻很小的盒子,包裝非常精美。
不像那些用灰撲撲的膠帶和紙箱封起來的普通包裹。盒子表面是淺綠白色,淡色花紋繪出雅致的花體logo,纖巧又別致。
不是她買的東西。
她住過來沒幾天,連網購軟體的地址都還沒改。
柳拂嬿小心地打開包裹。
她從小的習慣,就是不喜歡粗暴地破壞所有漂亮的東西,於是從隱秘的側邊處劃開一條口子,才拿出裡面的東西。
朝陽炫目,燦金色陽光直射入盒中。
裡面躺著一枚小巧的素圈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線。
柳拂嬿一怔。
戒指旁邊,有一盒配色和諧的永生花。
還附著一封品牌方的短箋,用中英意三種語言,印著「新婚快樂」。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過了陣才想起來看表,發現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
於是趕緊換好鞋,將戒指連同小首飾盒一起扔進包里,上班去了。
由於趕時間,而且疏月灣又離地鐵站實在太遠,柳拂嬿是打車去的大學城。
大學城裡有不少名校,除了享有盛名的江闌美院,街對面還坐落著名震中外的江闌大學。
學生們騎著自行車在街道上穿行,手裡提著奶茶和香噴噴的煎餅果子。
柳拂嬿疾步走入校門,也沒去辦公室放東西,直接去了任課教室。
這是一節理論課,在階梯教室里上,不用帶畫具。
正是三月初,開學不久,學生普遍沒那麼愛逃課。
上課鈴響起時,柳拂嬿往台下掃了一眼,大概來了三分之二。
她拿出花名冊,開始點名。
她不是那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老師。看見有人重複答到,一定會多問一句。
也不是那種讓人下不來台的問法,語氣甚至稱得上和婉,尾音好奇地上揚:「我是不是剛才就見過你?」
教室里響起笑聲。
其實被抓到缺勤也沒關係,她的課允許缺勤兩次,考試時能答對相應問題就既往不咎。
但今天卻有些奇怪。
柳拂嬿放下名冊,朝第一排的位置掃了一眼,語調如常:「我們開始上課。」
好像並沒有發現,教室里多了一個,花名冊上沒有的人。
-
兩個小時的大課上完,喉嚨早就又干又啞。
說完「下課」,柳拂嬿從包里拿出水杯。
第一排那個男生還是沒走。
剛才講課也是,無論是講PPT還是講教材,男生全程都在不住地瞥她。
喝完水,柳拂嬿把多媒體的鑰匙遞給助教,道過謝,拎起包要離開。
身後立刻響起一個有些急切的男聲。
「柳老師!」
她頓住腳步,回過頭:「有什麼事嗎?」
其實這是個很好看的男生,站在微涼的早春清晨里,只穿著黑T和牛仔褲,滿身都是浸了陽光的少年氣。
「……我、我有問題想問您。」
男生有些緊張地抓了抓後頸。
隔著幾張課桌的距離,柳拂嬿把包帶往肩上拉了拉,換了個舒服一些的站姿。
「你不是我們班的學生吧?」
男生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您眼力真好。我不是江美的,是隔壁江闌大學的學生。」
江闌大學是國內名校里的top,面前這個男生,平心而論,長得也算是同齡人里的top了。
「雖然長得小,但我已經讀碩士了。」
男生忽然用強調語氣說。
「嗯,那挺好的。」
柳拂嬿不咸不淡地點點頭,又道:「想問什麼?是課上有什麼地方,我沒講清楚嗎?」
「不是不是,您講得太好了,連我這種沒什麼基礎的,都學到很多東西。」
「我還想再諮詢您一些國畫方面的知識,方便加一個聯繫方式嗎?」
窗外綠樹輕曳,似有鶯啼。
柳拂嬿抬眸看他一眼,無意間窺到男生泛紅的耳根。
她的嗓音冷下幾分。
「郵箱可以嗎?」
「……額,」男生咳嗽了一下,「能不能加個微信啊?」
說著便將二維碼遞了過來。
柳拂嬿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沒回應他那隻懸空的手,回過頭,朝已經擦乾淨的黑板努了努下巴。
「我剛才上課講了齊白石的《松柏高立圖》。他是明朝的畫家,還是宋朝的畫家?」
「……明朝吧?」男生不確定地說。
「是清朝。」
「你還是回去,再鞏固一下基礎吧。」
說完,柳拂嬿沒再回頭,逕自離開了教室。
教學樓的洗手間裡,她洗掉手上的粉筆灰,打開包拿護手霜。
伸手進去摸了一圈,總算摸到被濕巾壓住的軟管。
卻也在同一時刻,碰到了一枚小小的絨布首飾盒。
心念一動,柳拂嬿把東西拿了出來。
白色的燈光下,首飾盒上暗銀色的logo有些眼熟。
早上那會兒也沒來得及細看,此時才反應過來,其實她剛好知道這個牌子。
是一個很受國外老錢追捧的品牌,非常低調,一直沒有在國內設立專櫃。
看了幾眼,她收回目光,專心塗護手霜。
塗完,隨手從盒子裡取出戒指,套在了右手的無名指上。
尺寸很合適,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銀色的素圈,形狀溫潤,戴起來幾乎無感。
靜靜地躺在手指上,泛著內斂卻優雅的光。
戴好戒指,柳拂嬿像平常一樣,回到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