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會煎牛排,煮義大利面,做奶酪拌蔬菜。」
薄韞白一邊不太熟練地顛著勺,一邊漫聲道:「還會給披薩外賣打電話。」
「……」
柳拂嬿紮起頭髮,走上前:「那炒菜還是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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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皎其實是川蜀人,不過上了年紀,口味也越來越淡,很喜歡淮揚菜系那種清淡的鮮味。
吃過飯,陸皎帶柳拂嬿出門逛街,一路上都對她的廚藝讚不絕口。
這一高興,人就扎在了奢侈品店裡,拿起一件件衣服朝柳拂嬿身上比劃,好看的全都拿下。
柳拂嬿被動輒六七位數的價格標籤弄得心驚膽戰,連連推拒。
陸皎卻道:「我年輕時給自己買衣服,比這過火多了。別替我省錢,都是小錢。乖。」
其實聽她聊天就明白,陸皎二十多年前就實現了財富自由。
而且不是堪堪維持日常用度的那種自由,而是買豪宅豪車也不用仔細看數字的那種自由。
可每月工資還不到兩萬的柳拂嬿,很難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眼看店長小跑著把十幾個紙袋送去了她們的車裡,陸皎又要拉著她去賣包的地方,柳拂嬿趕緊偷偷給薄韞白髮消息。
[阿姨買了不少衣服送我,價格快比得上二環內一套房了,我勸不動,你也幫著勸一勸吧]
她們出門那會兒,陸皎本來也要叫薄韞白跟過來開車拎包。
結果薄霽明臨時打來一個電話,他便留在了家裡處理工作。
看來這工作也不是很繁瑣,薄韞白回得很快。
[她疼她兒媳婦,我還能攔著?]
柳拂嬿無奈提醒他。
[可我是個假兒媳婦]
簽協議的時候,他們說好不要在這段關係里混雜任何私人感情,以免帶來不必要的糾纏和麻煩。
那這些多餘的財物和贈禮呢?到分開的時候,又該怎麼退還?
發完這一句,薄韞白良久沒有回音。
怕陸皎等得太久,柳拂嬿只好收起手機,跟了上去。
收起手機前,沒忘將那句「假兒媳婦」的消息從自己的記錄里刪掉,怕不小心讓別人看到。
品牌店的地板擦得比鏡子還亮。櫥窗通透,裡面杵著倆沒有腦袋的模特,帽子戴在一根粗棍兒上,時尚感爆棚。
這一天好像是新品發售的日子,門外拉了線,寥寥數人站在線外等候排隊。
但她和陸皎還沒走到門口,店長已經遠遠地迎了出來。
陸皎朝那人稍一點頭,凌厲的眉眼之間,滿是企業家的沉靜氣場。
結果扭過頭來看柳拂嬿的時候,就立刻像變臉一樣,笑得親近又溺愛。
「嬿嬿,快來快來,挑你喜歡的。」
柳拂嬿一己之力,根本無從抵擋說一不二的陸皎女士。
她抬起頭,視線從玫紅色的鱷魚皮大包、墨綠色的蜥蜴皮手袋上一掃而過。
忽然被一隻纖巧的白色手包吸引了視線。
包包做工細緻,收口處皺褶精美,靜靜躺在纖塵不染的玻璃方格里,宛如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這是我們的春夏特別款。」SA甜聲介紹,「您眼光真好,這隻包包上午剛擺出來,整個江闌只有這一個。」
她壓低聲音:「好幾個貴賓都喜歡這一款,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
「行,那就不等他們了,」陸皎回得挺幽默,「給我包起來。」
拍完板,也不等柳拂嬿出聲,就又拉著她往裡走:「再看看還有什麼新品?咱們慢慢挑。」
結果又買了不老少。
不過陸皎精神再好,到底也上了年紀。從店裡出來,臉色有點蠟黃,保養極好的皮膚上,也浮現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可她性子倔強,有點兒不服老的意思,反而腳下生風,勉強自己走得更快了。
柳拂嬿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袋接了過去,自己拎在手裡,又指向一家滋補甜品店:「我們去那兒坐一會兒吧。」
她彎下腰揉了揉小腿,婉聲道:「逛了這麼久,我有點渴了。」
在店裡坐下,陸皎點了紅棗蓮子,柳拂嬿點了桂花雪梨。
蓮子羹燉得很糯,稠得幾乎攪不動。陸皎喝了幾口,忽然想起了什麼。
「其實今年的新品不止這幾個款,沒擺出來的,應該是早就被人挑走了。」
陸皎托腮戳一戳泡得胖乎乎的紅棗,語氣很隨意。
「以前我住這邊的時候,這些品牌的貨上架之前,都會先送到我家裡去,讓我挑一遍。」
說到這兒,她略帶譏諷地笑了。
「也不知道現在,是薄崇的哪個小老婆在享受這樣的待遇。」
小老婆。
還好幾個。
沒料到她這麼直白說出家醜,柳拂嬿吃了一驚。
視線也跟著游移了幾下,都不知道該看向哪兒。
陸皎倒是很無所謂:「這不是挺正常?男人有錢,夫妻分居,還有第二個可能嗎?」
稍頓,看見柳拂嬿的表情,陸皎又笑起來。
「傻丫頭,別為我擔心。這天高海闊,我也過得挺自由的。」
柳拂嬿點點頭,默默喝一口桂花雪梨,感覺嘴裡有些發苦。
那個年代的人,傳統觀念更重。再怎麼生性灑脫,大概也是經歷了無數次失望和心碎,才能有如今的雲淡風輕吧。
陸皎又問:「你見過薄崇了嗎?」
但她當然不可能是關心薄崇,而是擔心柳拂嬿受到什麼不好的影響。
「那糟老頭子,滿腦子儘是些下水道里的垃圾糟粕。甭管他說好賴話,別往心上去。」
陸皎用了毋庸置疑的語氣。
「沒關係,薄……」這個字才出口一半,柳拂嬿又吞回去,帶著幾分生澀道,「韞白會幫我說話。」
「嗯。」陸皎顯得並不意外,「這孩子明理,看不上他爸那一套。」
既然說起了父親的話題,陸皎便隨口問道:「你呢嬿嬿?你和你爸關係好嗎?」
「……我不認識我爸爸。」
面對毫無保留的陸皎,柳拂嬿也沒有多做隱瞞。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她垂著眼眸:「我問過我媽很多次,她從來不說。」
陸皎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她在學校官網上看到照片的時候,就覺得儘管這孩子容貌和氣質都是一等一的好,可眉眼間那種寂寥的氣質,未免也太孤清了。
原來是有這樣的身世。
「沒事兒,孩子。」陸皎拍拍她削薄的肩膀,忽然道,「對了,你可以把我當你爸。」
柳拂嬿:?
心裡那股淡淡的愁緒還沒湧上來,已然替換成了費解與疑惑。
「反正我比很多男人做事更利索,更能喝酒。那群事業上比不過我的飯桶,都管我叫什麼男人婆。」
陸皎雙手一攤:「我聽說你們年輕人喜歡男媽媽,那為什麼不能有女爸爸?」
聞言,柳拂嬿也有些忍俊不禁,眼底的黯然淡了下去。
陸皎這才道:「孩子,人生還長。以後會有很多人愛你。」
「我會,韞白會,如果你想生個孩子,你未來的孩子也會。」
自見面以來,陸皎一直都用十分年輕的心態和語氣跟她相處。
直到此時,才真正展現出耳順之年的穩重和閱歷。
她嗓音沉沉,一字一句道:「以前哪些人缺席過,我們不回頭看。」
聞言,柳拂嬿深深地埋下了頭。
這番話真的很溫暖,很慰藉。
可是,卻讓她心裡酸楚不堪。
會有很多人愛她嗎?
陸皎不知道,她和薄韞白沒有感情。他們結婚,只是因為一紙協議。
陸皎還在愛憐地看著她。她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來,可是唇角有些僵,即使用盡了全力,也不知表情有沒有變形。
但對於她這樣的反應,陸皎好像並不意外,而是體諒地移開了視線。
「不說這些。」
陸皎低下頭,開始在手機上翻找著什麼:「給你看點兒開心的。」
見對方低下頭檢查手機,柳拂嬿也整理了一下情緒。
順便打開自己的手機,悄悄看了一眼微信界面。
薄韞白還是沒回她。
反正購物也結束了,不用他再勸什麼。
柳拂嬿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結果沒一會兒,卻是陸皎高高興興地把手機遞過來,示意她湊近過去聽。
柳拂嬿狐疑地半站起身,隔著一張桌子,靠近了聽筒。
聽筒里傳來熟悉的男聲。
清潤矜貴,帶著幾分故意為之的頑劣。
「媽,Hermes今天上新品,可以去逛逛。還有,我看LV官網上新展示的春夏系列挺不錯的,有一個小白包挺適合她,去得晚可能就買不到了。」
是一段兩小時前的微信語音。
算算時間,剛好是在她發完那條求救消息之後。
柳拂嬿:「……」
陸皎笑得慈祥,又給她看自己銀行app上的轉帳界面。
也是兩小時前,薄韞白給陸皎賺了一筆錢。數目駭人,柳拂嬿乍看過去,都沒數清到底是多少,零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看他多寵你。所以啊,你可別擔心欠我的情。」陸皎美滋滋地說,「都是你老公買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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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回小洋房,薄韞白聽到動靜,懶洋洋打開門,抱著手臂站在門口。
他看了看那一堆紙袋,朝柳拂嬿扯了扯唇:「大豐收啊。」
柳拂嬿不看他,扶陸皎下車,進門。
一直到陸皎上樓休息,她才去衛生間洗了洗手,整理了一下儀表,坐回客廳的小茶几前。
女人刻意避開他視線的模樣,沒了那股孤清勁兒,反倒多了幾分鮮活。
薄韞白覺得挺有意思。
稍頓,他也在茶几前坐下,拿起個純黑的茶杯蓋端詳著。
仿佛純粹是為了這個茶杯蓋,他才坐在這兒,沒有別的原因。
柳拂嬿垂著眸開口了,嗓音倒仍是不疾不徐的,沒什麼其他的情緒。
「你既然不愛聽那種話,我以後不說了。」
少頃,又道:「我自己放在心裡。」
薄韞白才舒展了一半的眉心,好像又隱約蹙了回去。
他自己倒是沒覺察到這點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她一會兒才道:「既然協議還有好久才到期,光惦記以後的事幹什麼?不累得慌麼?」
柳拂嬿無奈,長長呼出一口氣,才道:「你是家大業大的公子哥兒,想怎麼隨心所欲都可以,我總得有契約精神吧。」
「你所說的契約精神是什麼?」薄韞白語氣稍冷,漫聲道,「太在意現實,每天都掛在嘴邊,直到有一天,不小心把戲演砸?」
她哪有每天都掛在嘴邊。
柳拂嬿覺得有點心累,不想再說下去,起身往外走。
就在此時,樓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陸皎從樓梯上探出腦袋。
「天也不早了,該休息啦。」
柳拂嬿忙仰起頭道:「那您休息吧,我……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您。」
「回去?回哪兒去?」
陸皎卻不贊同她的話。
「我好不容易回趟國,你倆誰也不許走,今天得在這兒陪我一晚。等到明天,你倆再甜甜蜜蜜過日子去吧。」
陸皎說著,指了指隔壁的房間,語氣挺開心。
「已經叫人收拾過了,床鋪都是新的。今晚你倆睡大臥室,我睡霽明以前的小臥室,說好了啊。」
說完,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不容置疑,不由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