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她臉上溢滿了笑容,用胳膊肘搗了搗柳拂嬿,小聲道:「你呢?你什麼時候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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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裡帶著期待:「到時候咱們兩家的小孩可以做個伴,我知道好幾個老師的孩子都經常在學校里玩。」
柳拂嬿一怔,耳根紅了紅:「怎麼就已經說到來學校玩了,你這都給我一桿子指到哪兒去了。」
喬思思好奇地看著她,有點不解地問:「都結婚了,臉皮怎麼還這麼薄呀。」
稍頓,又故意說:「新婚夜都過了。」
聽見這句話,那場遲來的新婚夜又湧入腦海。
瑣碎又旖旎的記憶,也驀地甦醒過來。
柳拂嬿側頰更燙,不好再說下去,趕緊把喬思思推到了趙林懷裡。
「你要好好照顧她啊。」她看向趙林。
這場意料之外的懷孕,似乎陰差陽錯地,照亮了兩個人的生命。
聞言,趙林笑得溫厚而沉穩,低聲道:「一定。」
有了這樁喜訊的鼓舞,縱使工作冗雜,柳拂嬿還是覺得一上午過得飛快。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後,她在工位前站起身,把耳機和水杯放進包里。
聞瀚從外面進來,拎著個外賣袋子,興沖沖問她:「小柳老師今天做的是什麼菜式啊?」
柳拂嬿怔了下,彎了彎唇:「沒做。」
聞瀚有點意外:「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做好飯,帶過來吃的嗎?」
柳拂嬿站在靠窗的地方,淡金色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很快地背上包,動作有種中學生放學似的雀躍。
她曼聲道:「以後我都回家吃。」
-
雖說學生們好像暗搓搓地準備了什麼驚喜,但教師節這天,碰巧是個周日。
柳拂嬿睡到自然醒,懶洋洋地回復了一波微信祝福,出門時已是日光高照。
不知道薄韞白在不在家。
才往樓上他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拂嬿忽然聽見門鈴聲。
打開門,物業保安笑得像春風一樣溫暖,將新鮮欲滴的花束遞給了她。
柳拂嬿接過來。
這是一束很大的花束,她抱在懷裡,上半身便被嚴嚴實實地擋住了。
花束品味不凡,精緻的白色硬紗包裹著煙粉色的卡布奇諾玫瑰,其間還摻雜著淡色的鬱金香,淺紅色的瓶子草。
清香的花露氣息縈繞在鼻尖。
她正安靜地看著花,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回過頭,見薄韞白剛從樓上下來。
「喜歡嗎?」
柳拂嬿懷裡滿抱花束,仿佛抱著一整個夏末時節最後的絢爛,幸福地點了點頭。
男人唇畔暈開笑意:「節日快樂。」
看著他清雋的眉眼,柳拂嬿總覺得有些琢磨不透。
自從那一夜以來,他們之間的氛圍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會向她索吻,也會偶爾擁她入懷。
就像現在這樣。
男人一身淡菸灰色的家居服,很簡約的設計,卻愈發顯出他氣質清落矜倨,身形頎長好看。
然後,就這樣散漫地走了過來,從背後抱住她,手掌覆在她捧著花束的手上。
柳拂嬿不敢亂動。
他的下頜抵在她肩窩裡,隔著纖薄的睡裙,能感到他皮膚上的溫度,還有一點堅硬的胡茬。
「幹什麼?」她柔聲問。
薄韞白不答,唇畔蹭了蹭她的耳根,帶著些酥癢發麻的觸感,一路往下。
眼看這個細碎的吻就要延伸到鎖骨下方,柳拂嬿有點驚惶,又叫他:「薄韞白。」
他停下動作,枕在她肩窩裡,掀眸看她。
「……至少等我把花放下。」柳拂嬿小聲道。
儘管距離領證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可直到這段時間,她才終於有了做一個新婚妻子的感覺。
只是,在每個清晨互道早安的時候,在同桌吃飯的時候,在他開車接送她上下班的時候。
柳拂嬿總覺得他有話要說,可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他對她一如既往地溫柔。
而這種溫柔,和之前在鏡頭面前的深情款款不一樣。
似乎還沉澱著一種很深沉的,叫她不明白的東西。
在家的時候,他多半時間都在書房。
之前柳拂嬿怕打擾他,如果發現他在書房,就不會主動去找他,即使不得不經過書房門口,也會放輕腳步。
可後來,有天她躡手躡腳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薄韞白倚在門邊,漫聲問她:「進來嗎?」
柳拂嬿一怔:「我進去幹什麼?」
他好像不太滿意這個回答,放低了聲音道:「進來陪我。」
柳拂嬿有些摸不著頭腦地進去了。
從那以後,他們總是一起待在書房裡。
薄韞白有時會處理一些公司內部的文件,她總覺得很機密,根本不敢往他電腦屏幕那邊瞟。
但這人一點也不防著她。
久而久之,柳拂嬿也有些麻木。有時見他在沙發上睡著了,會幫他把筆記本電腦合起來。
在教師節那個周末過去後,柳拂嬿收到了學生們的教師節禮物。
是一本以她為主題的自製畫集。
畫得很精美,也很用心。每一張的風格都很獨特,她珍惜地放在了床頭柜上。
九月來到末尾,秋意越來越濃。
這天,兩個人也在書房裡消磨時光。
薄韞白似乎有正事要做,手裡翻著一本白色封皮的文件,感覺是什麼重要的合同。
想到可能又和博鷺的什麼集團機密有關,即使這個大白本有些眼熟,柳拂嬿依然沒有細想。
她戴著一隻耳機,靠在沙發的另一邊,無所事事地刷著視頻網站。
沒想到,少頃,薄韞白貼了過來。
「在看什麼?」
「刷到一個很講究的餐館。」
柳拂嬿把屏幕遞給他看。
「這家店也在江闌,據說才新開不久,請的都是在法國拿過米其林三星的廚師,餐位也很少,每天只限定十桌。」
「但口碑很好,預約都排到猴年馬月去了。」
這種很有噱頭的店最適合拿來拍視頻,大家都想一睹究竟。
但柳拂嬿不覺得薄韞白會感興趣。他平常去的應該都是這種檔次的店,不說別的,就一開始江闌塔上的那家餐館,她到現在也沒見過哪個博主能上去拍視頻的。
可出乎她的意料,薄韞白垂眸看了一會兒,低聲道:「看起來不錯。」
稍頓,又問:「我們也預約一下嗎?」
柳拂嬿有點震驚,不知道這個店到底哪裡吸引到他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想去,以他的資源和人脈,無論要去哪兒,又哪裡用得上和普通食客一起等預約。
柳拂嬿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你想吃的話,難道不是明天就能去嗎?」
薄韞白不解地看向她。
「為什麼?我又沒有超乎現實的能力。」
柳拂嬿不得不誠懇地和他解釋:「以我們平常人的眼光來看,你目前這個有錢的程度,已經是一種超乎現實的能力了。」
說起這件事,她又想起更久之前的一些回憶。
「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那天,你不是讓我搜一下你的名字嗎。」
「其實回去之後,我又搜過好幾遍。」
柳拂嬿回想著當時的心情,曼聲道:「我那時候覺得,你真的離我好遠。」
「感覺就像那種活在都市傳說里,或者名人傳記里的人。」
「你知道嗎,我碩士剛畢業的時候,跟一家文創公司合作,幫他們設計了一套聯名文物IP的文具,賺了十萬塊錢。」
「我那時候覺得,我真的好了不起,賺了好多錢。」
「結果見到你,一搜,發現你的資產居然是以億為單位的。」
「億啊,是十萬的好多好多倍。」
柳拂嬿垂了眸,仿佛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似的,輕聲道:「要不是後來又在海邊,看到你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我甚至懷疑,之前的一切就是一場夢。」
聽到「活生生」三個字,薄韞白不動聲色地挑了下眉尾。
雖然聽起來有點怪。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他一邊聽,一邊隨手點開了那個餐廳的預約平台。
預約信息映入眼帘。
填入手機號和姓氏後,便跳出一個新的頁面。
薄韞白垂下眸,眸底漆沉,看不出什麼情緒。
「預約的話——」
「要排到三年零四個月之後。」
「是一個星期天。」
聽到要等足足三年,儘管已經在評論區做足了心理準備,柳拂嬿還是忍不住有些咋舌。
稍頓,男人掀眸看她。
語氣裡帶了些微不可聞的嚴肅。
「可以嗎?」
柳拂嬿湊過來看屏幕:「那我要看一看,是不是我比較忙的時候。」
她說著便解釋道:「我們有幾個月會固定比較忙。如果學院有事情,或者畫展比較密集的時候,周末我可能也得加班。」
說完這些,她忽然想到什麼,話音頓在唇邊。
「……三年?」
「三年之後?」
一個事實躍入腦海,她語調降了溫,沉默著看向薄韞白。
「嗯。三年。」
他垂著眸,烏黑眼睫在面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叫人琢磨不透。
可除此之外,神色看起來和平時也並無區別,似乎不覺得有哪裡不對。
秋夜的風從窗外漫入,浸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柳拂嬿收回視線,低聲開口。
「可是,我們的結婚時限,不是只有兩年嗎?」
「按照協議,兩年之後,我們就不再是夫妻了。」
薄韞白沉聲道:「我記得。」
稍頓,又道:「我也記得,協議上說過,在這段關係里,不要摻雜私人情感,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是啊。」
柳拂嬿低下眉,少頃,淡淡地揚了揚唇。
「是啊,所以,三年之後,我可能也就不在江闌了。」
薄韞白掀眸看她。
「如果不在江闌,你會在哪兒?」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過平靜的生活。」
柳拂嬿低聲道。
「聽說蘇城前兩年就立項,說要辦一座高規格的美術學院,去年已經開始建了。」
「我當時聽到消息的時候就想過,等學院建成,我就去那邊應聘。」
薄韞白看著她的眼睛。
一開始,只是看重她清冷的性格,淡泊名利的品性,覺得會是個理想的合作夥伴。
又碰巧,彼時她最需要的,正是他最不缺的東西。
所以才簽訂了契約。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開始不想再看到她疏離淡漠的樣子。
只希望她無憂無慮,自由恣意。
他垂下眸,摩挲著手旁那本合同的封皮,手指修長,泛著淡淡的冷白色,像浸透了秋夜的月光。
稍頓,卻聽到她輕聲詢問。
「對了,三年之後,你會去哪兒?」
薄韞白扯了扯唇,咽下已到唇畔的答案,溫聲反問她:「你覺得呢?」
柳拂嬿沒有多加思索,看著他道:「你還是會留在江闌,繼續當繼承人嗎?」
「還是和現在一樣,住在這種連單價都貴得嚇人的豪宅里,和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那些名流交際、應酬——」
她輕輕地笑起來,意有所指般揚起尾音:「然後,一年去參加好幾個世紀婚禮?」
這個詞確實是有點被用得泛濫了。
聽出她語調里淡淡的揶揄,薄韞白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可是少頃,她微微揚起的話音落了回去。
帶著某種大概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落寞,和著窗外樹梢的黃葉,一同飄落了下來。
「其實我記得的。」
「一切事了,你還是會回歐洲去。」
男人眸底掠過一絲微詫。
這確實是他曾經的打算,也曾隨口對她提過一句。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她至今還記得。
「可我改主意了。」
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他冷沉的聲音。
薄韞白垂下眼眸,拿起一直放在手旁的那本合同,遞給了她。
秋風穿堂而入,替她翻開了扉頁,白紙黑字映入眼帘。
原來那不是公司的合同。
而是他們曾在暮春時分,簽訂的那本協議。
柳拂嬿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拿出這個東西,呼吸稍稍一窒。
少頃,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柳寒露,我後悔了。」
「我不想再遵守我們之間的這份契約了。」
儘管有了模糊的預感,可一時之間,柳拂嬿還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債款已經還清了,餘下的條款,是要他們扮演兩年的夫妻,恩愛繾綣,相濡以沫。
不再遵守契約,是什麼意思?
他現在就要和她離婚嗎?
這個猜測湧上心頭的瞬間,窗外夜風搖動,烏金色的樹落下一大片寂寥的雨。
其實她的反應,應該是鬆了一口氣吧。
一片混亂的意識里,柳拂嬿憑藉著僅剩的理性這樣想。
她一直覺得,儘管眼下在江闌沉浮,可她總會在某一天回到蘇城,當一個籍籍無名的國畫老師,照顧年事漸高的柳韶。
如果可以,再買一個小院子,在門前種一棵銀杏樹,養一條可愛的小狗。
就這樣,一天一天,度過平靜而沒有波瀾的生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此時此刻,她再想到這樣的圖景,卻好像並沒有以前那麼期待了。
下一瞬,薄韞白站起身,高大身形遮住光線,也打斷了她的思緒。
望著他無言的背影,柳拂嬿的指尖有些冰涼,不自覺地交握著雙手。
就這樣,看著他走到了碎紙機的旁邊。
然後,好像只是隨手丟棄什麼不重要的東西一樣,將那本合同扔了進去。
安靜的吞噬聲里,簽過兩人姓名的紙張,變成看不出字跡的碎粒。
她呼吸輕窒,手心發潮。
無言的沉默里,就連心臟的跳動,好像也變得粘稠而冰涼。
不知過去多久,薄韞白轉過身,看著她。
窗外的月光是淡淡的金白色,像冷調的鉑金,暈開他鋒利的輪廓。
清落而雋永,像一幅淡然而高華的丹青水墨。
而那雙矜倨而桀驁的眼睛,含著深不見底的情緒。
月華流轉,沉香木書櫃氣息幽微,染上他清沉嗓音。
「柳小姐。」
他用回了最初簽訂協議時的語氣。
可下一個瞬間,柳拂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
「選擇權都交給你,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
「我可不可以,違約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