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瀾說:「你是讓他消停了,你老公也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叫他三個月之內離開江闌。」
「可我不想這樣就算了。」
「我想讓他進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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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冬交接之際,灰敗的落葉堆滿道路兩旁。陽光沉黯,像不透明的劣質玻璃。
魏瀾開車長驅直入,進了一片樸實無華的居民小區。
隨後,她帶著柳拂嬿,輕車熟路地敲響了一戶人家的門。
門一打開,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過來開門,兩人雖親和,卻都面露憔悴,不太善談,看得出沒什麼精神。
柳拂嬿不知道這戶人家是誰。
只是覺得奇怪,以魏瀾的交際圈子,她不該認識一對這樣的夫妻。
魏瀾熟絡地將蔬果牛奶放在廚房的架子上,叫了聲陳叔陳姨。
「哎喲,瀾瀾,來就來,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哇。」
陳姨笑得欣慰又無奈。
「這些年家裡吃的瓜果牛奶全是你買的,我們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別客氣,就順手的功夫。」
魏瀾說著,低下眉眼。
「陳叔叔那麼年輕就走了,您兩位就那麼一個兒子……以後日子還長,兩位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或者遇到事兒了需要幫忙,別在意這些虛的,儘管聯繫我。」
「唉,瀾瀾,幸虧你孝順啊。」
即使事情已經過去許久,提起獨子夭亡的事,陳姨還是忍不住抹了抹眼淚。
「我終究還是放不下。你哥哥,還有我家阿友,都還那麼年輕,怎麼就……怎麼就從天上掉下去了呢。」
「命運難測。」
魏瀾眸底掠過短暫的寒光,有恨意,有忌憚。
她隨即垂下眼,笑了笑道,「所以啊姨,您可再別跟我見外了。」
「就在同一天,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親人。」
從幾人的對話之中,柳拂嬿漸漸聽出來了,這一戶的兒子是飛行員,曾在林乾的私人飛機上擔任機長工作。
十多年前那場事故里,私人飛機不知為何從天上墜毀,兩人在同一天墜入大海,屍骨無存。
幾人在狹小的客廳里坐下,陳姨似乎肩膀痛,不經意地抬起手捶了捶。
魏瀾便熟稔地轉過身去,幫老人捏肩。
一邊捏,一邊柔聲問:「對了陳姨,我之前不是關照你們多回憶一下陳叔叔生前的事,最近有沒有想起什麼?」
「唉,瀾瀾,我知道你一直覺得那起事故有問題。」陳姨疲憊地說,「可警察早就給出調查結果,說是飛機檢修不當,才會釀成餐具,負責人也入了獄。」
「東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魏瀾道,「陳叔叔那麼優秀的飛行員,對於各種突發狀況本來都是應對自如的。就算飛機部件出了問題,也不至於連求救信號都未發出,就出了那麼嚴重的事故。」
「嗚……」
想到兒子臨死前的絕望,陳姨掩面而泣。
「可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事情發生的時候,瀾瀾你還那么小,當年的線索早就全都沒了,案子也結了。現在人走茶涼,光我們在這裡想破腦袋,又有什麼用呢。」
「事在人為!」魏瀾的語氣悲痛卻堅定,「陳姨,您想一想,如果有人害他們,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陳叔叔是機長,只要飛機起飛,他就是天上最可靠、最有話語權的人,如果想釀成事故,必須先攻破他。」
陳姨痛苦地抱住腦袋:「攻破?怎麼攻破?」
「可能會讓陳叔叔攝入一些影響認知,或者影響行動能力的藥劑之類的。」魏瀾循循善誘,「您回憶一下陳叔叔當時的起居作息和飲食,他跟什麼人接觸?一般吃什麼?」
「他午餐晚餐都在家裡吃。」陳姨紅著眼圈道,「早餐會去家門口的一個攤子上買油條豆漿。至於接觸的人,他那時候還沒有女朋友……」
陳姨的語調漸漸湧上猶疑。
「你這麼一說,他倒是提過一次,出發前那天,早點的味道不太對,茶葉蛋有點苦味。」
「還有,攤子上有個人,坐得離他很近,但一直背著身。」
魏瀾和柳拂嬿對視一眼,魏瀾立刻問:「您見過那個人嗎?」
「孩子他爸可能見過。那天是他倆一起去吃的早飯。」陳姨推了推一旁的男人,「快想想,當時那人長什麼樣子?」
「……見了是見了。」
陳叔一頭白髮,雙目渾濁,大概同樣是承受不了失去獨子的打擊,如今已沒什麼認真生活的力氣了。
他緩慢又機械地說,「但這麼久過去,早想不起來長什麼樣子了。」
魏瀾急切道:「您再努力想想?臉方還是圓?鼻子高還是塌?年紀老還是年輕?要不……」
她把柳拂嬿往陳叔面前推:「我這個姐姐會畫畫,您把長相轉述給她,我們可以拿著畫去找人。」
「等一下。」
就在這時,柳拂嬿忽然意識到什麼。
有時候,事情的線索,可能就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拿出手機,快速調出方興寒的照片,遞到陳叔眼皮底下。
「您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陳叔沉默幾秒,眼睛驀然睜大了。
他胸腔劇烈起伏著,用力嗆咳了兩聲,嗓音半是恍然,半是憤懣:「就是他!那雙眼睛,那雙死魚眼,我印象太深刻了。絕對是他,雖然當時,他臉上還沒有皺紋,比這張照片上年輕得多。」
劇烈的動搖之後,老人挺直了脊背,眼中重新亮起堅毅的光。
「我絕不會認錯!」
儘管早有預感,真到了這一刻,魏瀾眼裡還是漫上眼淚。
她狠狠咬了咬牙關,站起身。
「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去問方興寒!」
事情進展到這裡,原本已經能看到黎明的曙光。
可次日,魏瀾給柳拂嬿打電話,語氣極為低落。
「方興寒雖然早就恢復了意識,傷也差不多養好了,但什麼也沒認……」
「你們車禍那件事,他只說是自己想撞,絕口不提背後的人。」
「還有害陳叔叔的事情,他明明都記得那個早點攤子,但還是一口咬定,什麼都不知道。」
「這人怎麼這麼死豬不怕開水燙!」魏瀾激動起來,「幫著我哥害這麼多人,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柳拂嬿垂下眸,沉吟了片刻。
論仇恨,魏坤和方興寒,是她和魏瀾共同的敵人。
即使私人飛機失事的舊案不被扯出來,方興寒仍然會因為車禍的事情入獄。但自此以後,魏坤依然可以逍遙法外。
她想了想,低聲開口。
「方興寒之所以不供出魏坤,大概是因為,他最渴望的事情,魏坤已經都幫他實現了。」
「所以,他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電話的另一邊,魏瀾恍然大悟地深深吸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她恢復了幾分冷靜。
「你說得對,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當日下午,魏瀾去了公司人事處,說是魏坤的意思,集團現在危在旦夕,需要清除一批冗雜的閒人。
其中,方興寒擔任保潔或保安的父母、妻子,還有姐姐姐夫,全都在開除名單上。
這件事一出,沒過多久,方興寒便招了供。警察從江闌的一家地下會所帶走了魏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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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坤入獄的消息很快傳了出來。
眾人還以為是經濟犯罪,細細一查這瓜,才發現這人竟是個法外狂徒,為了財產,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放過。
魏瀾十二歲那年的車禍,也是他所為。
網上罵聲一片,林華集團股價持續暴跌。
柳拂嬿想了想,還是發消息問魏瀾:[你現在經濟上有問題嗎?]
魏瀾回得倒是很爽快。
[你放心,我有錢。]
[我早就拿零用錢在國外做了投資,現在賺得還不錯。]
稍頓,她又十分罕見地,主動跟這個姐姐澄清了自己身上的那些難聽傳言。
[反正我沒什麼敗家愛好,夠吃夠穿就行。]
柳拂嬿彎了彎唇,回她:[嗯,需要幫忙就和我說。]
她回消息的時候,金色的陽光落在肩上,整個人顯得溫柔而明媚。
薄韞白就坐在她對面。
前幾天天氣不好,昨夜尤甚。一夜雨疏風驟,梢頭的花葉都落了大半。
可今日甦醒,仍迎來了一個美滿的晴天。
放下手機,柳拂嬿彎著唇,動作輕盈地拿起刀叉,將楓糖淋在煎餅上。
又問薄韞白:「你要嗎?」
餐桌對面的男人一身白衣黑褲,漆深眉目沉靜清矜,衣領稍敞,微微露出鎖骨和胸腹肌肉的清朗輪廓,好看得吊打明星頂流。
聞言,他也不答話,倒是把盤子推了過去。
柳拂嬿思忖片刻,忍著笑,手中楓糖瓶一頓一頓,畫了只小狗遞給他。
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回憶湧上心頭,薄韞白掀了掀眉毛。
他指了指新聞app頭條,上面寫著魏坤入獄的字樣,問:「魏瀾之前找你,就為這事?」
柳拂嬿吃著煎餅,點點頭。
薄韞白道:「其實按照那份做空報告,警察已經開始從經濟犯罪方面著手查魏坤了。他手腳不太乾淨,遲早也是入獄。」
「一碼歸一碼。」柳拂嬿咽下煎餅,「魏瀾不希望他哥哥的死因被埋沒,她想讓魏坤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可以理解。」薄韞白點點頭,嗓音溫潤,漫聲問她,「你現在明白手足之情了?」
想起薄韞白和他大哥之間那種時而互損,時而又極為信賴親厚的情感,柳拂嬿抿了抿唇,眼底湧起不自知的笑意。
「可能有點明白了吧。」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們還是不太熟,不是很了解,對方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看著她略顯懵然的眉眼,男人溫言給她寬心:「沒關係,時間還長。」
少頃,又用雲淡風輕的語調道:「你對她的事也挺上心。這兩天都在那邊忙,幾乎沒怎麼找我。」
柳拂嬿一怔,覺出些酸味來,抬頭看他。
男人身形高大清落,似一卷丹青水墨,可與此同時,清雋眉宇卻微微蹙起,眼睫低垂著,眸光沉黯,有種若有若無的落寞。
「找你呀。」
柳拂嬿連忙端著餐盤坐到薄韞白身旁,又親手給他餵了顆草莓。
「這不是事情一完,我就立馬回來了。」
剎那間,一絲熟稔的頑劣從男人眸底掠過。
柳拂嬿還來不及反應,就感到他齒關溫熱,輕輕咬住她指尖。
「我們現在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嗎?」柳拂嬿柔聲道,「吃飯在一起,辦公也在一起。就算什麼事情都沒有,還是會待在一起,聊天放空。這樣還不夠嗎?」
「嗯。」薄韞白卻道,「還不夠。」
隱約意識到他要說什麼,柳拂嬿呼吸一窒,心跳悄然間開始加速。
男人嗓音溫醇如玉,薄唇吻了吻她的指尖,低聲道:「今天晚上,回房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