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會讀會的孩子也是有出路的,先生會把有天賦的孩子推薦上去,百年間寨子裡也有好幾個孩子走出山寨,聽聞是去了月街,成了「大巫的弟子」──阿蘇南過了很久才鬧明白,所謂「月街」,不是街,夷家人把城市叫作「街子」,意指「很多條街聚在一起」的意思,所以,「月街」就是「月城」,位於大巫所在的聖山腳下,是巫夷的政治文化中心。
「巫」夷「巫」夷,巫夷這個地方,自然是有「巫」存在的。不過巫者離朗阿寨的鄉親們太過遙遠,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遠不如去往月街實在,而「成為大巫的弟子」,就此成了山里人至高的榮譽和夢想。大家都不笨,又都讀過兩年書,對於哪些孩子會讀書心裡有數,像阿蘇南,小小年紀就坐的住,人又聰明有靈性,這才六歲半就被先生收入學館,整個寨子都說這伢崽必定是個有出息的,說不定將來還會去往月街,所以阿爸阿媽才會急著要給他置辦文房用具,若不然山里人家做啥去碰那些個清貴物事,跟其他孩子一樣,用樹枝在沙盤裡面胡亂劃劃,一個子兒都不用花的。
吃罷晚飯,阿朵收拾碗盤,阿媽用帶肉的大骨頭和著蕃薯山芋還有菜葉煮了一大鍋狗糧,又在火塘邊調了一盆熱水,要阿蘇南脫衣服洗澡,別說明天第一天進學,一定要給先生留下個好印象,就算是平常日子,夷家人也都儘量把自個兒收拾的乾淨整潔,只因這裡是巫夷是朗阿,不打理乾淨就會生病。
阿蘇南不反對洗澡,但他反對「被洗澡」,尤其是當著全家人的面。所以,打從阿媽搬木盆開始他就像只小狗一樣圍著阿媽腳邊呦呦叫,一個勁兒地嚷著「阿媽阿媽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企圖勸說阿媽相信他的能力,可惜勸說無效,阿媽三兩下把人剝光了扔盆里,引得每天都要坐旁邊看熱鬧的阿爸阿哥哈哈大笑。
阿蘇南哭喪著臉被阿媽用麻瓜布從脖子搓到腳丫子,再用布巾擦乾,好不容易可以穿衣服了,旁邊的阿哥突然出手,一把將人扛到肩上……
可憐的阿蘇南就這般光溜溜的被阿哥扛回房間扔到床上,山里不缺木頭,棉被卻是要花錢的,於是他打小就跟阿哥鑽一個被窩。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阿蘇南本來對阿媽阿哥存了一肚子怨氣,結果腦袋一沾枕頭就萬事不知,呼呼入睡睡成一隻小豬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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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阿蘇南被阿朵搖醒,昏頭昏腦地穿衣洗臉吃飯,開門的時候給冷風一吹,這才記起今天是他第一天進學的日子,難怪穿的弄個齊整,連小皮靴都上腳了……
對於上學阿蘇南還是比較期待的,巫夷人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文字,這也是他的母語。阿蘇南對於前世今生的心態非常微妙,一方面,他知道前世的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那是他用27年走過的短暫一生;另一方面,他前世的記憶不是與生俱來,他生於斯長於斯,更有視他有若珍寶的父母兄姐,兩千多個日日夜夜雖然不長,但它們鮮活、真實、並且快樂,所以,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得了精神分裂,隨安和阿蘇南並不是同一個人,他用阿蘇南的心去感受生活,又用隨安的理智去認知這個世界……或許,是他太貪心,前世的記憶不能遺忘,今生的快樂又不願意放棄?因了這個緣故,別的穿越者或者會出現認同感歸屬感優越感方面的問題,這於他卻都不成問題,他自認不是穿越者,對他來說,前世只是記憶,今生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他打心眼裡希望在這個世界好好的活下去,跟家人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