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年,當臣子的已想當家做主到了這個地步!
這番圍追堵截讓李治如鯁在喉,便很難不在聽聞女兒嫌棄小床而索求大床之時,順理成章地聯想到自己的身上。
也讓他一時之間忽略掉了嬰孩舉動中的異常。
年輕的天子執著手中的墨筆,像是還在愣神,但身在此地的武媚娘看得很清楚,他在手邊的紙張上落筆,並無遲疑之態。
那一筆墨痕,將並未壓在邊角的鎮紙給圈在了當中,畫出了一個完整的圓圈。
帝王所用鎮紙,乃是專人打造的紋田黃,在乍一看看來,便像是龍困於淺水囚牢之中。
畫完這一筆,他方以筆端點了點眉心,似有些無奈和疲憊,「媚娘,嬰孩換床容易,你說人若想要換一張床,該當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在朝臣之中無法被問出。
哪怕是以旁敲側擊的方式來問,也勢必會引發種種限制。
而這偌大一個後宮之中,身出名門的王皇后和蕭淑妃要麼是關隴黨羽、要麼不能為他分憂,也無法體察到他話中的意思。
反倒是面前的武昭儀與他頗有心意相通之處,大抵是能明白的。
武媚娘沉吟片刻,答道:「陛下反正是不能同阿菟一般直接哭的。」
李治乾咳了一聲,「這是自然。」
這話是怎麼說的。
既有將權柄從朝臣手中收回的意圖,他這位天子必然要直起腰板來做事。
和嬰兒想要一張大床能靠著哭的情況,可說截然不同。
他頗覺好笑地抬眸,便對上了面前女子沉靜的目光,頓時意識到,她這話比起調侃,更像是在用這一句玩笑話出言安撫。
想通她何以有這番說辭,他面上的神情柔和下了幾分,「旁的法子呢?」
武媚娘道:「陛下心善,不舍毀棄舊床,故而蠻力破之也是不妥。」
李治點頭,「是有此意。」
他確對長孫無忌的種種舉動多有不滿,但也未曾忘記長孫無忌早年間對他的助力,也並未忘記,父皇臨終前曾經說過,「勿令讒毀之徒損害無忌」。
所以無論這君臣之斗,是否要隨著李治試圖占據上風而激化,他都還抱有幾分僥倖心理,或許舅舅還能迷途知返。
所以他並沒有真要拿朝中「朋黨」開刀。
武媚娘笑了笑,「那就先跳到圈外試試吧。在外面解決問題,總是要比在裡面容易得多。」
李治目光微動,「跳出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圈中的鎮紙,在李治的面前晃了晃,就這麼放到了圈外。
鎮紙重新落在桌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恰好與那燭火爆出燈花的聲響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