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知道父親的這個態度,欽陵贊卓將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才沒有任何一點猶豫。
何況,他說的建議也並不算有錯……對吧?
吐蕃既然還需要依靠党項勢力從旁協助攻克吐谷渾,芒松芒贊總得拿出個親近党項的態度來,怎麼能讓一個沒廬氏獨大呢?
芒松芒贊聞言咬緊了牙關。
欽陵的這句警告,看似俯身在耳邊說出,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讓外人聽到,卻無疑是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偏偏,面對著他含怒欲發的目光,欽陵贊卓的面色沒有半點的變化,仿佛看到的不過是個稚童的反抗。
「贊普的年紀已不算小了,該成熟——」
「將軍既是直言勸諫,便不妨將話說明白響亮一些,讓史官都記錄個明白,何必要以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讓贊普都覺得不自在!」
欽陵的「忠告」尚未盡數出口,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在了當場。
芒松芒贊如聞天籟,當即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欽陵贊卓也不免在這個熟悉的聲音中後退了兩步,鬆開了對他的鉗制。
回頭就見,一名衣著樸素卻氣勢端莊的女子,在侍從的簇擁之下由遠及近走來。
她的聲音也隨之傳來:「何況,如你所說,此來是要以軍情要務問詢於大相,如今既然得到了答案,也該當奉行軍情緊急、當即執行裁斷的原則,先將外頭的事情了結,而非在這裡討論如何教導贊普。」
來人在行到面前,伸手拍了拍沒廬氏王妃的肩膀,仿佛在那上面沾染了什麼塵灰,這才轉頭朝他看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縱然已是年近四旬,高原的烈風還讓她多了幾分滄桑,當她站在此地的時候,自有一種卓爾不凡的氣質,將她和周邊之人區分開來。
面對著眼前這一番臣子威逼君王的場面,她依然以不疾不徐的語氣,說出了第三句話:「將軍覺得自己領取都護職務,有權教導贊普,但我想,你應該無權過問贊普的王妃如何行事。是也不是?」
欽陵贊卓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但想到對方的身份,還是先行行禮答道:「太妃教育的是。恕臣方才失禮了,這就告退。」
她抬了抬手,並未阻攔,「將軍請便。」
欽陵贊卓最後凝視了這三人一眼,這才大步離開。
來人的面子他不得不給。
這位被他稱為太妃的女子,或許論起與吐蕃本地的聯繫,不如剛才意圖對他施加攔阻的沒廬氏緊密,但她的身份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因對方正是大唐和親於吐蕃,下嫁於松贊干布的文成公主!
吐蕃進攻吐谷渾,只能算是大唐境外的資源爭奪,在安西都護挑動的風雲,也都還不算與大唐的正面為敵。
那麼在對待文成公主的態度上,他也應當拿出足夠的尊敬來。
有她的這幾句話,他也顯然不能再在這裡逞威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