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旭輪垂著腦袋作答,語氣里透著幾分可憐:「我還能將此話跟誰去說呢?朝臣之中或是劉相那種已徹底站在我阿娘和阿姊那邊的, 或是從兩年前科舉之中選拔出來的新秀,又或是已如許相一般亡故作古的,可你看看,就連最後那一種都沒記著我父親。」
「李氏宗親中反叛的反叛,改姓的改姓,也不知還剩下幾人。我甚至都怕思陵還未建成,我父親便已被人遺忘了。」
他霍然抬眸,臉上閃過了一抹怒氣:「還有,曾經還能在朝堂之上為我說話的裴炎此人,相比於做李唐的忠臣,顯然更願意做個權臣,論起見風使舵的本領也不遑多讓。」
武旭輪話到此刻忽然中止,但李昭德聽得出來他話中的未盡之言。
劉仁軌是幾朝老臣不可信,李唐宗親剩下的大多怕事,就連裴炎這樣的人在方今也不可信,那麼武旭輪所能相信的,也自然只有仍不甘心的隴西李氏。
論起世家見風使舵的本領,在此前的朝代更迭中既有「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便可見一斑。
但隴西李氏不同。
只有李唐在位,他們的地位才最是特殊。現如今朝堂之上的諸般舉措,更是多有對世家行貶抑之舉,便讓這齣改朝換代後,他們的日子有些難熬。
他們當然是更喜歡前朝的,不是嗎?
可忽然之間,武旭輪又皺了皺眉,擺手道:「算了,若非你我此刻在這等享樂聽戲之地,應當不會為人所察覺,我連這些話也不該跟你說。我也不想在這等時候再多拉一個人下水,你就當沒聽到我說的那些話吧。」
李昭德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縷沉思之色。
他當然可以在此時轉頭離開。
既無把柄被陛下和太子拿住,他便還是安全的。
但他又有種直覺,若是讓那兩位繼續大刀闊斧地改下去,從女官到女兵,再到更加深入的事情,他們這些人只會被一步步困死在那裡,那還不如儘早做出些嘗試。
反正聽聽也不會掉一塊肉,若事有不可為,他再脫身也不遲。
李昭德剛欲起身的動作就停在了當場。「可我聽說,近來您和武家的武承嗣走得很近?」
「武承嗣?」武旭輪冷笑了一聲:「與其說是我和他走得很近,還不如說,是他想要從我這裡得知陛下對於武家宗親的安排,問詢何時建立天子七廟,讓他們這些皇親國戚身份更高,而前來接近於我。」
「別看武承嗣此人裝得還算是個謙卑的樣子,但只怕他滿心覺得,他這個武姓,比我這個改過去的武姓還要高貴不少,不過是想踩著我來往上爬罷了。」
「那您……」李昭德有些不明白了。
若是這樣的話,以武旭輪的身份完全可以將人趕走才是。
武旭輪打斷了他的話:「但我也想看看,這些人為了給自己謀求一個親王位置,到底能弄出什麼事端,那也無妨和他虛與委蛇一番。」
「可惜他的目的暫時大概是無法達成的。」武旭輪解釋道,「定了武周天子七廟,便是要尊奉我外祖父、外曾祖父,按照繼承的規則,豈不是該當讓這些先帝的權力傳給這些嫡系子孫,而非由我母親傳給我阿姊。先用李唐太廟沒有合適人選封爵,不宜隨意外遷當個藉口,正好可以將此事先拖延下去,還能安安朝堂之上老臣的心思。他們在這個時候出頭,無疑是在自找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