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這個問題……
「我不是說你現在緊張。」她若有所思地對上了赤瑪倫的眼睛,「我是說,先前你聽到欽陵贊卓將芒松芒贊的遺體從墳墓里挖出來的時候——」
吐蕃如今的墓葬制度還是土葬。
但和中原不同,這裡並不全然遵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原則,而是對贊普以及藏原貴族的遺體行「剖殮」之舉。
顧名思義,就是在將人下葬之前,取出身體內的臟器,就連腦組織也不例外,處理完表皮和骨骼之後,將金玉等物填塞在內。
以這種方式處理過的遺體,在重新被挖掘出來的時候,沒有全然腐爛成一堆白骨,而是依然能在皮囊之上隱約看出生前留下的痕跡。
武清月並沒有錯過赤瑪倫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抬了抬嘴角,又重複了一次自己的問題:「你在緊張什麼?」
赤瑪倫的神情有片刻的定格。
但當她開口的時候,這種種驚濤駭浪的情緒都已經被吞沒了下去,只剩下了答話之時的鎮定:「一件事若是無人來開這個先河,總是要瞻前顧後的。此前我有信心能讓此事永遠埋藏地底,但現在卻必須承擔它被曝光在外的後果,若殿下是我,真能保持波瀾不驚嗎?」
武清月輕笑了一聲:「你倒是很有說實話的膽量。」
赤瑪倫迎著對方說不上是讚許還是忖度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回道:「若說膽量,在殿下勢如破竹的攻勢面前,我死守藏巴便是膽量,又何懼於再多一道罪名。」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她又不是只做了一件!
她也毫不意外地看到,武清月旋即拊掌贊道:「好,說得好!這也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
她又怎能不欣賞赤瑪倫!
在她口中給出的這個答案,雖然仍有幾分保留,但在兩個聰明人的交談中,和說出事情真相已沒有多大區別了。
她分明是坦蕩地承認了自己謀害先任贊普的事實。
在她給出這個答案的那一刻,赤瑪倫大概都不知道,武清月心中在感慨的是什麼。
既是恍然,也是一句「果然是你」的慨嘆。
她有很短的一瞬在想,這世上是不是總會有些過於巧合的東西,正在見證著歷史的演變。
就像當阿娘登臨天子寶座的時代里,在臨近的倭國和高麗也曾有女子執政的啟程,在藏原上更是保留著東女國這樣的國祚。
一度處境極像李治和武曌的吐蕃贊普與王妃,最終走向的,也是一個相似的結果。
而很顯然,阿娘不後悔做出取而代之的決定,赤瑪倫也不後悔對著芒松芒贊痛下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