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威並施,陳玉輝看著亮起的手機屏幕,無聲地笑起來。
他踱到窗前,望見陳鮮正在樓下小花園裡擺弄植株。
時值八月深夏,院子裡的地栽花木綠得極濃極深,一窩蜂趕在肅殺秋日到來之前把生命揮霍殆盡,透出些許身處末日盡頭的瘋狂來。
陳玉輝撥通了賀春景留給他的那個座機號碼。
丁芳端著水果上樓時,陳玉輝的書房門並未合攏,小巧的金屬鎖舌探在外頭,留出一道細細的縫。
陳玉輝的聲音就從這道狹小縫隙中隱約傳出來,他這一通電話講得有點長。
「……不瞞您說,我家裡只有一個女兒。我和我愛人的年紀和工作擺在這裡,以後大約也不會再要孩子了……」
丁芳抬起來推門的手停在半空,她把手裡盛著果子的瓷盤捏得死緊,屏住呼吸盯著眼前一線透光的罅隙。
「本來我是想收養春景的,也算圓滿此生兒女雙全的一個遺憾。但後來他提起你們,我這才放棄了收養這條路……」
丁芳迅速靠牆蹲下,把果盤擱到自己膝蓋上,這才勉強沒讓盤子脫手砸碎在地。她嘴唇顫抖著,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陳玉輝並不愛她。
大學時是她倒追的陳玉輝,對方不願意,她就在聚餐上把人灌醉,揣上了陳鮮。大著肚子上門逼婚果然奏效,迫於長輩的壓力,陳玉輝不得不和她結了婚。始終對她並沒有什麼愛慕情誼,對她極為冷淡。
他們在外人看來門當戶對,物質生活又優越極了,丁芳本來以為小夫妻日久總會生情,以為自己給他生了個孩子,多少就能拴住他的心。可陳鮮出生之後,陳玉輝對這個女兒還算喜愛,卻對她仍是一副冷淡疏離的姿態。
她鬧過,也質問過,但從陳玉輝沉默的回應中她能感覺到,不愛就是不愛。十八年了。
她到後來甚至怨恨陳鮮,嫌棄陳鮮,嫉妒陳鮮。她怨恨陳鮮沒能替她拴住丈夫的心,嫌棄她是個沒用的女兒,不能替家族延續香火所以才換不來一個母憑子貴,也嫉妒陳鮮能夠得到陳玉輝的愛。
陳玉輝對賀春景的種種優待映入丁芳的腦海。
果然,果然男人還是在意這個的。
如果賀春景是她的兒子……不,如果,如果她能給陳玉輝生個兒子,真正能夠延續香火、光宗耀祖的兒子!
丁芳的手哆嗦起來,緊緊攥著果盤上的一隻小番茄,把那小小果子的內臟攥爆出泥濘的一灘。她神經質地把紅色果肉送到嘴邊,一臉麻木地咀嚼吞咽,而後,她下定了決心。
丁芳用比來時更輕的力道站起來,走下了樓梯。
賀春景沒想到陳玉輝動作竟這般快。
立秋剛過,賀春景正窩在出租屋沙發里研究那本愛倫·坡詩集。門口鑰匙聲響,陳玉輝夾著一隻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推開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