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神態豁達,仿佛是位大度的丈夫,並不計較妻子對於前夫的惦記。
畢竟,都死了不是嗎?
郁慈坐在那裡,桌下的手緊張地攥成一團。賀衡忽然直直看過來,他心口一跳,就聽見男人說:
「怎麼,他承認自己是賀夫人了?」
郁慈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執著這個問題,但在男人冷然的目光中,他還是白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嗓音裡帶著不仔細聽就無法察覺的顫抖:「我是賀夫人。」
第27章
那些隱秘的輕視、譏諷,和難以抹去的自卑心緒,並不能抵消「賀夫人」這個身份帶給他的一切。
如果沒有遇到賀月尋,他依舊是那個拿不出錢將所有米店都賒了一遍、住在漏風漏雨破棚里的郁家小子。
郁興不會來賭場贖他,他會被賣給最爛的窯子,然後在某個寂靜的夜晚,因為染上髒病而全身潰爛地死去。
就像暗巷裡那具破草蓆裹著的光裸女屍一樣,大片大片糜紅髮白的腐爛傷口。
也許,等不到那一天,他就會先一步結束自己這發臭發爛的一生。
郁慈心忽然像浸入寒潭,發冷,卻落到了實處,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是賀夫人。」
爐火未消,裊裊的茶香盈滿室內。
賀衡將支在案上的手放下去,軍靴輕抵,上身往後傾,卻沒有靠在椅背上。
很難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似乎臉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絲紋理都在慢慢繃緊。明明一案之隔,郁慈卻莫名覺得男人周身籠罩著怒氣。
可那雙淡色的眼裡卻並非以往的冷冽,有什麼在一點點碎裂,像古松頂上經年凍雪終於落了下來——
那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悲傷。
……悲傷什麼?
這難道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嗎?
郁慈低下頭不再看男人,垂下的手指收緊。他今天來是為了賀月尋的屍骨。
其他的,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一隻寬大的手握住他手心,沈清越沒有偏頭,指腹輕輕摩挲著少年,嗓音四平八穩:
「賀家主在世時,是承認了阿慈身份的,整個柳城都知道。如今,阿慈想帶走他的屍骨,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賀衡眼裡透出幾分譏諷,幾乎要冷嗤出來,「帶著前任丈夫的屍骨和情夫私奔算合情合理?」
他話里的諷刺意味太過明顯,郁慈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強烈的羞恥讓他腦中有一瞬間的眩暈。
——他和沈清越現在正在桌下牽著手。
「情夫」沈清越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十分自然接受了這個新稱謂,甚至勾起唇角露出幾分笑意:
「賀家主畢竟走得早,阿慈還年輕,有權利追求新的幸福。我想賀家主在天之靈,也會支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