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十五歲,身量還未長足,又穿著小二的衣裳,瘦瘦小小很是可憐的模樣。
本以為掌柜會很是關切地問一問:「哦?怎麼了?有什麼困難嗎?」
然而她的掌柜卻頭也沒有抬,似乎十分專注地核算著帳目,只淡淡地「哦」了一聲。
哦?
她沒有聽錯,掌柜真的只「哦」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似乎她方才說的不是要走的事情,而是「掌柜我去丟一下伙房垃圾哦」。
白敏中有些愣怔地站在櫃檯前。掌柜抬了頭,他今日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神情姿態均是修養了多年的從容,不過二十五的年紀,卻似乎已歷經千帆。對外他自稱張諫之,但極少有人喊他名字,都是一聲「掌柜」了事。
張諫之抬頭看了她一會兒,說:「餓了麼?」
白敏中忽然有點感動,用力點了點頭。
「往後給你再加一頓罷。」
白敏中立時將包袱收到身後,裝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猶豫半天得寸進尺地問道:「今日能加一頓嗎?」
張諫之看看她,自櫃檯底下取出一包點心來,又低了頭去,原本清潤淡和的嗓音里今日卻略喑啞:「吃罷。」
白敏中使勁謝了一番,這才拿過櫃檯上的點心,低著頭往後院去了。
客人住樓上,她與廚工和另一個小二還有掌柜都住樓下的後院。她雖然一身男孩打扮,但張諫之頭一回見她,便認出她是個姑娘,遂單獨留了間屋子給她,地方很小,但勝在是她一個人的地盤,很自在。
如今亂世剛平,天下初定,各類物資還不是很豐足,大部分人都不富裕,這間客棧也是一樣,能節約的地方必須要節約,連一盞多餘的燈都不能幹點著浪費。說起來這間客棧雖才開了一年多,便已是做出了名聲,成了雙橋鎮的頭一塊招牌,張諫之也算個能人。
但關於張諫之的其餘事情,便都打探不到了。沒有人知道他為何來到雙橋鎮,也沒人知道他來之前是做什麼的。他客棧的生意漸漸好了,也有上門說親的媒婆,卻都讓張諫之以「沒有父母之命」為由擋了回去。嘁……這亂世剛平定,若與父母失散了,豈是一時半會兒找得到的?要真等到父母之命,雙橋鎮排頭名的曠男便該輪到張諫之了。
張諫之卻對此無所謂。但也有傳聞說他身體不大好,總是小病小痛不斷,是雙橋鎮龍記藥鋪的常客,大約覺著自己活不久,所以才不願意娶妻連累人家姑娘將來守寡?
白敏中卻以為這是個謬論。
她家裡世代算命,每輩都要出幾個通陰陽的。然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她那些做了靈媒、專給人算命的長輩們,悉數都因此折了壽,全是短命的。
白敏中故而改了行。
天下如此大,她樸素的願望也不過是謀一份能飽肚的營生,且不至於早早送命。
以她的道行,能看出張諫之的命是很長的,故而那些說張諫之身體很差會讓姑娘守寡的說法其實沒什麼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