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諫之在她身邊抱膝坐下,小丫頭一有動靜,他便去重新蓋被子。昏昧的燈籠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子裡安靜得發慌。
至後半夜,張諫之委實太睏倦,見白敏中老實了許多,便索性躺了下來。然他剛剛躺下,白敏中便翻個身滾了過來,腦袋埋進了他肩窩。
他微微一愣,垂下眼去看那張臉。這丫頭當真不知道軀體借給別人當殼子用的話,對身體有害處麼?做什麼事情總是毛手毛腳的,也不考量後果,萬一出事呢……
他何時這樣患得患失過,頭一回覺得身邊的事難以周全,有了更多需要考量的部分。
這樣,難道不是違背初衷嗎?原本就預料自己活不長久,也未打算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僥倖從枉死城逃脫,本是為了一些心中難以釋解之事,從來沒有考慮過之後的事。覺得了結了就真的結束了,孤注一擲,單刀赴會,卻不料遇見這樣的變數。
可也算不得變數。白敏中與他,更可能是白家與海姬之間那些淵源的延續。這樣的果,因為那樣的因,所以……是命中注定的事呢。
他神思已遠,白敏中在這當口卻忽然坐了起來,眼也未睜,張口喃喃道:「渴死了。」
張諫之剛欲起身,白敏中卻已然爬到矮桌前,拿起茶壺咕嘟咕嘟喝起來。她眼都未睜,喝完了水又爬回來,卷著被子躺下了。
張諫之在一旁看著失笑,白敏中卻因這冷茶水清醒了許多,她忽地轉過身來,嘀咕道:「你母親走了嗎?」
「走了。」
「走了啊……」白敏中微微往被窩裡埋了埋腦袋,聲音聽起來有些捨不得一般,還帶著一些哽咽。
「怎麼了?」
白敏中這會兒有些酒醒,想起海姬與她聊的一些舊事,原本的難以理解,在理清思路之後,才隱約覺察出身處人世的艱難與矛盾掙扎。海姬一直很平靜,大約是被這麼多年看不到又得不到外界回饋的封閉生活磨靜了。
可是,她帶她出來,真的是對的嗎?
被封在塔樓里禁足的魂魄,被帶出來,很快就會灰飛煙滅。
灰飛煙滅。
海姬卻絲毫不在乎一般,平靜地問她願不願意帶她出去,只要看一眼張諫之即可。
白敏中咬被子默默掉眼淚,小小的臉上已掛滿淚痕,她哽咽道:「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
張諫之神色微愣,伸過去本要替她拭淚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才回了一句:「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