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時時注意著這具身體的狀況,直到一刻鐘後,白敏中方意識到氣流的微妙變化。她起了身,只見程葦杭自庭院外走了進來。與方才看到的背影不同,她魂魄的年紀,也不過將近三十歲的樣子。雖然身形看起來瘦削,但這張臉看起來卻分外動人。
如今歷經了歲月洗禮,皺紋攀爬的臉,在幾十年以前,原來這麼美。
白敏中看她漸漸走近,又重新回到那具身體之中,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氣。終究是陽壽未到,該留在人世的人,始終還得在這裡繼續活下去。
從昏迷狀態醒過來的程葦杭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靜。對於尋常的活人而言,這樣的經歷,與夢境無異。魂魄被帶離體外,見到了已經死去的人,並能夠與之交談,再順利回到自己的軀殼之中。像是……死去之後又活了過來,又將過去的一些結,都一一梳理解開,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
她久病多年,諸多事都已看透,但人生貴在看透卻不看破,心知肚明即可。
白敏中在一旁討好似的倒了盞水遞過去,小聲問道:「您還好麼?」
程葦杭瞥她一眼,隨即起了身,走到門外,喊侍女過來,吩咐讓張諫之進來。
白敏中在一旁看著,不知祖母這是要做什麼。誰料程葦杭卻偏過頭去,盯著她一陣見血道:「你難不成和我徒弟私定終身了麼?」
白敏中忙搖頭說「還沒有」。程葦杭卻又轉回頭去,一臉淡漠:「那為何會一起過來?他方才還幫你說了好話。」
白敏中低了頭道:「這件事說起來……似乎有些長。」要從哪裡說呢?從雙橋鎮的客棧開始說起麼?
她這解釋似乎在程葦杭意料之中,程葦杭遂道:「你不用說,讓他來說。」
在外面等了許久的張諫之因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已是十分著急。這會兒見侍女前來開門,急急忙忙便往裡走。
程葦杭見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轉頭便折回了屋,白敏中亦是跟著進去了。這會兒已到飯點,白敏中肚子已開始餓了,但礙於程葦杭這會兒似乎沒有吃飯的心情,她便只好忍著不提。
張諫之進了門,再次坐下來時,看了一眼白敏中的神色,竟忽猜想到某一種可能。而他這猜想才剛浮上心頭,那邊白敏中已搶著開了頭:「程先生……是我祖母。」
因為正中張諫之的猜想,且他也不輕易表露驚異之情,遂在這當口,也只是低頭對程葦杭道了一聲:「見過祖母。」
程葦杭到底是過來人,身邊的孫女和對面的徒弟會是什麼樣的關係,簡直一猜就明了。她穩穩坐著,神情無波十分鎮定:「方才還是稱師傅,這會兒怎麼就忽然改口了?」
張諫之輕輕抿唇,看了一眼白敏中:「晚輩早些時候已與敏中訂了親,故而……」
「哦?」程葦杭打斷了他,偏過頭看看旁邊的白敏中:「當真是如此麼?」
白敏中面對這說法,忽覺有些突然,但上回穿那身衣服若算得上是定親的話,似乎也說得過去……可她方才分明在祖母面前否認過了,好生尷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