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諫之沉著地繞過屏風走進來,將皂角簍子擱在一旁,目不斜視地拿過小凳,坐在她身後,不急不忙地拆開她的頭髮,隨即取過一邊的木盆,倒了些水,又起身去屏風外拿了梳子和手巾,借著微弱火光,沾水將有泥污之處一點點清洗乾淨。
白敏中抱腿蜷在水中一動也不敢動,半晌為分散注意力這才問了一句:「你洗過了嗎?」
「在隔壁房間簡單洗過了,所幸頭髮沒有弄髒。」語聲淡淡。
空氣里有皂角氣味,還有些意味不明的氣息,白敏中緊張得要命。張諫之卻道:「已大致洗乾淨了,你再洗一洗便出來罷——」他說著隨手伸進浴桶試了試水溫:「水冷了。」
張諫之說罷便轉身出去了,白敏中將頭髮在水裡過了一遍,迅速起身扯過一旁的干手巾,擦乾頭髮和身體,套上袍子走出來。
她頭髮還是潮濕的,張諫之已將小桌挪到了暖爐旁,說:「先吃罷。」
白敏中走過去靠著暖爐吃飯,臉有些發燙。張諫之隨手拾了一塊點心不急不緩吃著,伸手輕揉揉對面的一隻腦袋,似是在幫她松一松頭髮,讓它快些干。
白敏中停住吃的動作,抬頭看看他。
張諫之手也止住動作,好整以暇地看看她,忽然手移到她鼻樑的位置,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子,這才起身說:「我先睡了,你吃完歇會兒便睡罷。」
他神情看起來的確是很睏倦的樣子,白敏中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繼續吃飯。
屋子裡重歸安靜,白敏中都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咀嚼聲。她慢吞吞地吃完,靠著暖爐將頭髮烘乾,收拾了一下碗筷,套上外袍,將餐碟送了下去。
此時走廊里仍有那些東西在,昏昧的燈籠疲倦地亮著,只有鬼魂還不知疲倦。他們不知自己為何在這裡,又不知自己將去哪裡,只是守在自己的這一塊地方,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做著同一件事情。
餓死鬼手裡的包子永遠吃不完,在埋頭拖地的傢伙好像永遠都覺得地上很髒,走神的老婆婆也不知在想什麼……
活人的世界也好死人的世界也罷,都有不可理解的執著,只能自己吞咽。
白敏中多次試圖去理解張諫之的執著,現在她似乎明白多了。
回到臥房裡,她只留了窗邊的一盞小燈,將其餘的燈盞都吹熄了,這才脫下外袍鋪好被子鑽進去。屋子裡雖生了暖爐,可不知為何,被子卻格外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