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流民們不得已歇息在怪石林邊,打算等天明再尋出路。只有高祖的父親仍惦記著山上的竹子,晚上父子倆順著石頭一路往東摸過去,才發現繞過怪石林左邊有大片窪地,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有山有水,又無人煙,還有天然的屏障,被戰禍害得家散人亡的流民,當即決定在此落腳,重新生活。
住得一段時間後,流民開始分散,會漁的往小瓦河寬闊平緩的下遊走,種地之餘兼以捕魚,叫做小河村人;
膽小怕事的,往東面更深處更隱蔽的密林里去,以採摘山貨為主,叫崗下村人;
無畏體壯的,繞過小瓦河住在遠處的山嶺上,以打獵為生,叫瓦上村人;
剩下的一部分人占據了最大的一片窪地,勤懇開荒,因其離瓦山最近,就叫瓦山村人。
高祖和他父親始終放不下西面的那叢竹子,於是留在了瓦山村。
住得久了,父子才發現,這山裡的竹子少得可憐,坑窪地人住家又少,想靠篾匠手藝來養家餬口完全不行。慢慢地,他們只能跟著開荒種地,家傳手藝則作為日常輔助,半農半工過著日子。直到莫豐收這代,他不願意學編篾器,莫家十幾代的手藝徹底失傳了。
待到戰事結束,天下太平,新的老爺派下官差宣讀了律例,山上的草木鳥獸、河裡的魚蝦鱉蟹都被管制起來,又給眾人重新登記田產,補了黃冊與魚鱗冊,他們這些人才算過了明路,正式成為常平縣人。
二十好幾的高祖也說親成家,生下莫老根的父親。
莫老根每每說這,就會停下手裡的活,看向遠處,嘆息著:「你高祖爺爺死都閉不上眼呢,瓦山西峰的那叢毛竹他念想了一輩子,就是翻不過去。」
又摸摸莫非的頭說:「莫家老祖宗傳下的這門手藝,到你高祖手上還有七成,到阿爺手上啊,只剩三、四成了。你老子不願意學,也不知你長大,能學到幾成?」
幼時的他瞪大了雙眼,阿爺能將竹子劈成比阿奶搓的麻線還要細的條兒,再編成各種好看的燈籠、鳥雀和家具,在他看來已經是頂天的厲害了,高祖又是多厲害?
何況阿爺還能在篾器上寫漂亮的字,什麼「福祿壽喜」、「嫦娥奔月」、「天作之合」、「庚子年」......看得多了,他也會跟著一邊讀一邊在地上歪歪扭扭寫出來。
如今,百年的時光過去,山上的這叢竹子,也不知還是不是高祖他們當年見過的那一叢。
第3章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總是想起過去。
莫非嘆口氣,走進壑口小道,小道盡頭就是那片怪石林。
怪石林左右寬約一里地,深不知幾許,與窪地最東面的山林相接,完全隔絕了左右。
怪石林全是頂天大石,零星幾點野草點綴在縫裡,遠遠望去白花花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