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及日影朝西,聽見外頭「吱呀」一聲,將等得昏昏欲睡的妙真驚醒,她忙由榻上坐起來,果然看見院門處那幾棵湘妃竹在搖動。
她忙趿著鞋跑到廊廡底下喊「良恭」,見良恭從竹間走到院門下,她又沒話可說,隔著個空蕩蕩的場院拿鼻孔瞅他,「吩咐外頭套車了麼?我要同太太舅母出門去。」
良恭就在對廊站著點頭,「才剛回來時吩咐預備了轎子。」
也不知她哪裡不對付,忽然跳起腳來,「誰告訴你要轎子了?你這不省事的,今日到周家去,周家離得遠,自然是套車去!」
良恭並不知道這周家所在何處,只曉得她出門素來嫌馬車顛簸,走得近一向只乘轎,便只吩咐了軟轎,不想又得罪了她。
他本能地不耐煩,卻在剎那間想起安閬說她是個美麗「空殼子」的話,倒在心裡替她辯了辯。她哪裡空?那雙眼那張臉,分明脹滿著不知名的情緒,似怨非怨,似嗔非嗔,逗得人好笑。
中間空蕩蕩的庭院也並是真的空,兜轉著看不見的風,點綴著一片一片的綠苔痕,日光也滿階,把一副凜冽硬心腸倏地襲得柔軟了些。
他揚起懶洋洋的聲調,沒奈何地轉身出去,「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這就去吩咐他們換車馬。」
妙真也轉頭往屋裡,一隻腳才跨進門檻便露出笑臉。自己也不知在高興什麼,總之今日萬般不如意,唯獨他這點不情不願的妥協是稱了心。
那周家本是門不大來往的遠親,因住在嘉善縣,素日更不大走動。還是胡夫人行到嘉興,有意要將她女兒與蘇州黃家結親的事宣揚得滿亭皆知,才刻意拉著曾太太去走訪。
接連訪了這些日子的舊交親友,凡沾親帶故的都走了個遍。曾太太每日堆著笑臉作陪,實則心下早不耐煩。又不敢表露出來,只得拉著兩個女兒陪在左右。
白池要侍奉林媽媽湯藥,不得伺候妙真外出,留下來看屋子,只得花信一個丫頭伴著外出。
說話登輿,妙真踩著馬凳,暗笑著斜過良恭一眼,仿佛憋著什麼壞。其實若壞也不算壞,不過是想私下折騰他一番,怕丫頭們多了七嘴八舌究其緣故,自己也說不清,所以支開那些多餘的嘴,只叫花信跟著。花信倒是不怕的,這丫頭一心向她,好糊弄。
這廂未向嘉善走了一陣,妙真便掀了帘子,「你這人簡直不會駕車,骨頭都要給人顛散了!」
良恭心下就算著她必要找著茬罵人,果然才小半個時辰的路,她就按捺不住。他拉著韁繩回瞥她一眼,「可怨不著我,這條路坑坑窪窪的,不信你自己瞧。」
妙真彎出腰往下看,他趁此空隙,故意把車架過一個坑窪里,猛地一顛,險些將妙真顛下去。他又一把扶住,「瞧,我說這路不好走吧。你快踏實坐好。」
妙真給他反手推回簾內,對著花信呆坐一陣。花信傻愣著道:「他說得有理。」
妙真剜她一眼,又猛地打起帘子,「你故意顛我!」
他仍然瞥她一眼,轉回臉無聲地笑,「小的可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