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太太淚眼朦朧地斜著他,這麼些年了,他心裡擺在首位的仍是先太太與妙真,她這現時中的太太,始終是差一點才能走到他心底里去。後繼填房,哪裡會絲毫沒點怨尤?她抖著下巴盯著他看,淚抖撒了一地。
隔了一陣,尤老爺忽然立起身來向外門上走,曾太太吸了下濕乎乎的鼻子,因問:「你上哪裡去?」
「我上李大人府上去一趟,就算把現有的銀子都給他,也要叫他想法子把你從抄家的名單上挪出去。你陪著妙妙上常州,我不信安家往後會不管你這丈母娘。就算他們不管,也還有胡家,你回胡家。」說著就走出門。
曾太太本來還有些賭氣,只把淚眼一收,頭一偏,「你只管去。」
扭頭看見他肥肥的背影果然掩在雨中,心一下又抽緊了。他駝著背,衣裳料子繃得緊緊的貼在那山堆一般的肉上,走也走得比常人艱難。
叫她到哪裡去?哪裡都不是她的家,她原是個無依無靠的下人。是遇見先太太,遇見他,才做了這些年錦衣玉食的太太。
她倏地向他跑出去,在場院中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別去,你別去!我要跟著你。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再管不了她們,我只跟著你,咱們是夫妻啊!」
他轉下頭來,望她一會,慢慢笑著將她擁住。
這時候忽見瞿管家提著衣擺從院外跑進來,這府里凡不是家生的奴才前日便都遣散了,只他老人家還想著,將一把傘撐在二人頭頂,一行又往屋裡走去。
尤老爺道:「瞿管家,你年紀大了,可再經不住什麼牢獄之災,我還是去找找李大人,請他將你老人家剔出去。」
瞿管家笑著去倒了茶來,「我這把老骨頭到哪裡都是馬上就要入土的,還是叫我跟著老爺吧。」
即要抄家,不知幾多人受著不必要的牽連,簽活契的下人及那些長工短工都能遣散,可妙真這未出閣的小姐與些家生的奴才都是要算在裡頭的。
次日尤老爺仍為此事去拜見李大人。李大人因前頭收了他幾萬銀子,什麼忙也幫襯不上,不過透了些消息給他,也有些虧心。
他坐在案上思慮一會,點著腦袋笑,行容總像只鬼祟的耗子,「我也不算白承你老爺的情,消息我是透給你了,這個忙我也幫。你家大小姐的事好說,她是早許了人家的,如今那位爺聽說是中了榜眼,官場中也要做他個順水人情。至於你們家那些奴才,要我說,你老爺也操心得多了些。奴才抄進去,回頭還不是賣給別家做奴才,有什麼差別?奴才終是奴才命,你何必去管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