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著腦袋微笑,用手指在炕桌上胡亂畫著,「你也學會奉承人了。」
良恭笑著坐下,把一條腿散漫慣了地支在榻上,從膝蓋上頭歪著臉睇她,「我這個人,其實最擅奉承人,只是,」
他頓下來,在心裡說:只是不願奉承你。
因為奉承她的人太多,他也不過是想要在她心裡有一點特別。
「只是什麼?」妙真抱著雙腿,也把臉歪在膝蓋上頭看他。
他仰起頭來笑,望著斜上一根橫樑仔細思索這想法是幾時根植進他心底的。是幾時呢?檢算不清,反正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在她心裡業已是一份特別了。
為了對得起這份特別,他決心要把她穩妥地送去安家。至於自己的前程,那倒又在其次了。
妙真等得失了耐心,把臉一撇道:「我才懶得聽。」
說著立起身,有些惶然地避向外間去。廊外下起雨來了,細綿綿的,悄無聲息的就把地濕了個遍。她倚門站著,臉上說不清是何種表情,只覺這天變了樣,全然陌生。
此刻心才「咯噔」一墜——呵,是離鄉背井流落到常州來了。
不時良恭出來,看見她有些慘澹的臉,想安慰也無從安慰。他畢竟沒有扭轉乾坤的本事,倘或有一點,也不過是一份成人之美。
他也沒要傘,一徑跨出門去。在雨中把西廂的屋子瞥過一眼,目中顏色變得陰暗。而在他背後那雙眼睛卻是纏綿著失意,恰如細雨。
及至黃昏雨住,妙真到胡夫人屋裡一齊用過晚飯,走時也沒聽說胡老爺歸家。胡老爺是個多心人,在外頭應酬一天,乏累得很了,歸家也不張揚,怕妙真到跟前來哭,愈發弄得人身心俱疲。
這廂先悄悄回了孫姨娘屋裡看兒子,聽見孫姨娘說妙真在正房用晚飯,只是笑著將小少爺叫都跟前來,「她們娘兒們幾個說話,我去了倒叫她們不得自在。」
他是中年得子,格外珍重,再要緊的事也要緊不過這兒子。倒是不嫌小孩子煩,拉著問了好些話。今日學了幾個字,吃了幾餐飯……小少爺啻啻磕磕回了,不論回什麼,他都是滿臉慈愛的笑。
這小少爺天性愚笨,三歲上頭才學會說話,如今七.八歲上才勉強認得幾個字。可胡老爺堅信他是「大智若愚」,不知是騙別人還是哄自己。
胡老爺人不肥,卻是張大圓臉,一雙上三白眼,底下露著一片眼白,那白顯得人有些呆滯。可一笑起來,又覺得是個十分精明的人。他最得意自己這一點,覺得叫人看不穿摸不透是件很有臉面的事。他心裡想,男人的心思是該詭譎點,才顯得足智多謀。
可他這份「智謀」總是輕易叫胡夫人點破,半世夫妻,誰不知道誰?因此他也厭煩他這太太,一向是能躲則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