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恭也是坦然地聽著,沒有意外的感到一點酸楚。但這不值一提,他窩在那裡笑,「明日我去,你有沒有話要我捎給安大爺?」
左思右想都是尤老爺的事,妙真搖搖頭,「我是沒什麼話,你去問問白池好了,看她有沒有話要講。」
他愈發覺得可樂,「你真是一事不掛心。就這麼放心得下他們兩個?」
妙真原想說那些老話,沒什麼不放心的,橫豎她是千金小姐,往後自然是當家夫人。這會卻忽然聽見窗外花信細碎的抱怨聲——
「現如今還比在家的時候?我在家時也不做這些粗活,眼下還不是一樣在做?就你嬌氣,我還嬌氣呢,洗了這些衣裳,手都搓破一層皮。從那井裡打水,麻繩硬是給我手心裡剌出條紅印子,這會還沒好,你還是…… 」
仔細分辨,並不是全為白池沒幹活,多半是抒發她自己對眼下困境的憤懣。
聽得妙真不安,想到早不是什麼千金萬金的小姐了,那些理直氣壯的欲駁良恭的話便如鯁在喉,喪失了一大半的底氣。
她有些想哭,又思想哭了這麼久也無能更改局面,哭也無用。就伏在炕桌上,把臉枕在一邊,呆呆的看著天色。
那片黑魆魆的天空里嵌著一彎虧了大半的殘月,她依依不捨地望著它,也依依不捨地想著與安閬的婚事。愛是確鑿不愛他,可他畢竟是她帳篇子上的一筆,如今她這帳篇子上的財產是一筆一筆地在遞減下去,所剩不多的幾筆,就是小錢也顯得珍貴。
良恭那笑漸漸僵在臉上,因為看見她眼里閃動著冷清的淚光。他知道安閬與白池的私情如今是對她的驕傲自尊在落井下石,從前因為擁有太多,一點點虧損在她不算什麼,所以她不在意。但這會,實在經不住一虧再虧了。
他想安慰,又不知從何入手,心裡急得是抓耳撓腮,起身在地上慢條條地踱步。踱到她面前來,那佻薄的臉上閃過一絲鄭重,「你放心。」
妙真趁機把雙眼在臂上抹過去,抬起頭來,「放心什麼?」
「你和安大爺的婚事,不容差池。」
他儘管笑得不端不正,眼睛里倒有一片從容的篤信,暗含著一絲陰沉的戾氣。使得妙真猜想他心裡是打了什麼主意,愈發想哭,分不清是感動或心酸,面上是一抹淒淡的笑意。
良恭更想緊抱她,又不敢越雷池,只挨著榻沿對著她坐下,使彼此稍微貼近這麼一點。妙真遽然間只想撲進他堅闊的胸膛里,也顧忌著,只把額頭放在他肩上,垂著臉想,如今這局面,真是怪異。
的確是怪異,兩個人僵持著這姿勢,說著各自的婚姻嫁娶,但都沒有覺得彆扭。仿佛他們早就該如此貼近的,彼此的身體都沒有一點牴觸。她的笑直振達他的胸膛,牽引起一片簌簌的心悸。是夜幕下的草動,悄然但浩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