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慢慢在他懷抱里轉了個身,以為眼淚早在前幾夜就流幹了的,想不到眼淚這東西沒完沒了。生命的苦如此冗長,眼淚自然也應當伴它那麼長,此刻就流完,往後又流什麼?
她把鼻涕眼淚都抹在他懷裡,哭得累了,終於能睡過去。
痛哭過這一場,妙真的哀慟仿佛是減輕了許多,這一夜睡醒起來,覺得心情一片蒼白,什麼傷心沉痛都沒有。看見良恭睡在旁邊,也不驚怪,聽見他呼吸聲有些重,就俯下去捏住他的鼻子。那呼吸停住了,她覺得好玩,放開一會,又去捏住。
這回捏住就沒鬆手,見他眉頭漸漸扣在一處,腦袋擺了兩回,她益發感到有趣。慢慢的,又嫌不夠,便拿了個枕頭捂在他臉上,兩手死死摁了下去。
良恭險些窒息過去,掙脫起來一看,妙真笑得極不平常,眼睛發著狠朝他逼近過來,「你是惡鬼、你是閻羅王、你想來索我的命!」
倏然間鑼鼓大作,外院又做起法事來了。妙真陡地朝窗戶上一轉眼,跳下床。她往外頭奔去,拉開門,天色只蒙蒙亮,假山後頭那間廳上點著好些燈。
亮得仿佛是燒起來熊熊烈火,她忙跳起來嚷,「著火了,著火了!……」
剛喊了兩句,就給良恭捂著嘴拽回房內。他將她抱回床上去,妙真仍在他懷裡猛掙,一面嘀咕,「你想燒死我!你們想燒死我!你們都想要我的命……」
曉得她是發了病,良恭待要去喊人,又脫不開身,只得拿昨夜那條結得長長的帳子暫且將她綁在床上,方脫身去叫了眾人。
天色還早,賓客未至,尤家的下人都匯到這屋裡來。林媽媽本因連日哭得不好,就支撐不住,忽見妙真給反手綁在床架子上坐著,一壁掙扎,一壁念念有詞地絮叨著什麼。她老人家一時覺得天都塌了似的,在那裡哭得捶胸頓足。
只得良恭主持著局面,恐怕勒疼了妙真,一面要將帳子解下,一面吩咐,「瞿堯,你去請個郎中來,抓一副安神定氣的藥,不許叫外頭知道。花信,你仍服侍林媽媽。寧祥,你到外頭靈前支應著。」
瞿堯卻走來攔了他一下,「我看還是先這麼綁著,你沒見過這陣仗不知道,從前就聽我爺爺說,先太太發起病來時是要傷人的。就是不傷人,傷了她自己也不好。」
良恭沒理會,一徑解開妙真,就坐在床上,一手將她兩個腕子撳在懷裡,「不妨事,我來看顧她。你們自去忙外頭的事,倘若有人要來瞧姑娘,就說她夜裡哭得多了,著了風寒。」
大家答應著出去,林媽媽一時哭得沒了聲,強撐著走上前來看妙真。妙真因連番的掙扎有些乏累,雙手又還在良恭手裡掙脫不開,索性就把腦袋搭在良恭肩上,亂蓬蓬的頭髮里笑著斜睇林媽媽,「你是誰?你難道也要來害我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