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送妙真出去的微笑原還掛在臉上,聽見這話,陡地把臉色一變,吊起眉來冷笑,「她怎麼不敢進屋來當著我的面說?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從前那文雅岑靜的綽綽舊影,就在頃刻間被黃昏的光影揉碎,她笨重腫脹的身子慢慢吞吞地跨進門去,從前的自己,早被她丟在了門外。
而今的白池,再不會對著黃昏發呆,也不會向著夜燈僝僽,她沒有那份多余的光陰。閒下來時,又是看家裡的帳,又是打發來回事的管事僕婦們。因為她讀過書,比正房太太能算會寫,鄔老爺的生意上她偶然也能出得了個主意,所以管家的權力順理成章移了大半到她頭上。
鄔夫人是個潑辣人物,卻是面上厲害,胸無算計,明里暗裡吃了白池不少虧。這是白池這兩年辦得最出色的事情,也許是一生最漂亮的事業。沒有誰家的小妾能像她,過得風光體面,連在人前也是光明正大地力壓正房太太一頭。
鄔老爺起初愛她的皮囊,這兩年過下來,愛是早沒有了,男人家哪有什麼長性?卻又敬她讀過書,胸有成算,許多事情還要來問問她,總之愛與不愛不要緊,是離不得她的。如今更兼白池有了身孕,每日外頭歸家,他都是撇下朱太太不管,先往白池這里來點卯。
這一會人就回來了,在門上聽見說今日白池娘家來了兩個親戚,蹣著步子踅入屋裡,不見白池的人影也扯著嗓子來問:「你不是說你娘家沒了人口麼,怎麼忽然來了兩個親戚?」
他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白池當初因為上了胡老爺的當,以為他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等到了無錫一看,老得這樣子,兩撇鬍子斜掛在烏青的嘴邊,臉上黑黝黝的顏色,像戲台子上扮丑的人,瘦得滑稽招笑。不過她是不能再回頭的,只能勉強留在他身邊。
時光是何其奇妙的東西,原本看著就倒胃口的一張面孔,看著看著,如今竟然也看習慣了。
她扶著肚子從臥房裡出來,他也想不到來攙扶一把。她也早習慣了他這副老爺做派,從不計較,緩緩走到榻上去坐,「我先前和你講過的嚜,我是嘉興尤家的丫頭。今日來的,就是我們尤家那位大小姐。」
鄔老爺鎖眉想了想,才想起她講過的尤家的事來,抬著拇指颳了刮兩撇鬍子道:「那人怎麼又走了?你不好,人家遠道過來,你該留人在家裡住的。」
他這人又瘦,年紀又到這里,眉頭一皺,簡直把額上的皮都堆在眉心去。白池看著不大舒服,就調正了臉冷笑,「我哪裡敢私自留人啊?我才請她們在我這里坐了半日,你那太太就生怕吃了喝了她多少去,忙打發人來問。虧得只是在廊下問問惠兒,要是到屋裡來問我,給妙妙聽見,還當我不高興她來。我的臉都要丟盡了,連你們鄔家的臉上也掛不住。人家恐怕要說,你們鄔家賺了這些在這里,連點好飯好菜也不捨得拿出來待客。」
鄔老爺早年給太太壓制久了,如今借白池的聰明翻了天,拿回了他男人家的體面,對他那太太翻了臉就不客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