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管把一截一截的柴火丟進灶洞裡,向一旁摸了把鉗子閒翻著。一臉的皺紋,仿佛是一輩子積攢下的關於生活的經驗。這經驗說出來並不動人,也不好聽,自有它一份苦澀而沉痛的道理。
「我不曉得你,為什麼明曉得就是這個命,又總是不肯認?偏要想什麼大前程,討女人也要討那麼樣的人物。這些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能消受的起的啊?你是有些本事,也有人才,想一想也不算什麼。可你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境況,真摸到了,也沒有這個底氣去拿。要不是當初和易寡婦,也不至於耽誤到這會。」
說著,又嘆又笑,「我倒不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尤家小姐,我喜不喜歡算得了什麼?你幾時聽過我的話?只不過嚜我在想,你又是何必?本來就沒這個福氣,偏要去想,想來想去攥到手裡來,自己也不能夠安心。」
良恭一面聽著,一面沒奈何地笑。他的確就是個習慣了永遠去追逐,而不敢去擁有的人。
但妙真是不一樣的,他曾稀里糊塗擁有了她,接受不了再失去。他把揉好的麵團丟在砧板上,搓著黏在手上的麵皮,翛然而篤定地說:「這回是沒有辦法,把心剜去一塊,人是要死的。」
良姑媽看他一眼,已經不再能看清他的面孔了,但仍記得他那從小長到大的倔強。嘴裡總說著是要如何如何不折手段的發達,可這裡也不肯低頭,那裡不肯彎腰。他是長著小人的皮肉,君子的骨頭。
她在心裡暗暗把她親大哥埋怨了幾句——千不該萬不該,想當初就不該叫這個孩子去念那些沒用的鬼書!
但她沉默半晌,嘴裡長吁出來,「隨你去好了,你娶媳婦又不是給我娶的。討得回來是你的造化,討不回來,就隨你去打一輩子光棍好了,我不管。」
良恭繞到這邊,蹲下來幫她燒火,「等我帶她回來,我們一起給您老人家磕頭。」
他姑媽把嘴一癟,「嘖」了聲道:「哎唷受不起受不起!你看她那年到我們家裡來,嫌這個嫌那個的。不嫌我就是好的了,可還敢叫她磕頭啊?」
良恭抬起一片笑臉,「她倒還肯聽我的話。」
他姑媽不客氣地翻了他一眼,表示滿面的懷疑。
這年的三月,良恭又收拾細軟往常州去了。人說而立之年,他將近了,照舊是一事無成,萍蹤浪跡。
第91章 碾玉成塵 (〇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