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住妙真的腿,哀痛欲絕,很怕妙真那對灰蒼蒼的眼睛忽然落下淚,「姑娘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要去和姑太太他們鬧呀,良恭的命握在人家手裡呢。」
到了此刻,妙真已辨不清她哪句真哪句假,覺得她每句話里都暗藏著一種目的。但她終於明白了一點,她是個軟弱無能的人,渾身胳膊腿都給人摁住,連哭的力氣都喪失了。
她像是臨死前發出一聲嘆息,很平靜,「我還敢去鬧什麼?不是你說的,我是由得人擺布了。我是要去求求姑父姑媽,放良恭回去。他們不過是要我老老實實嫁人嚜,我又有哪裡不老實,何必多餘去造這些孽?」
晚飯時候,妙真果然求到寇老爺夫婦那裡去。他們夫婦起初知道妙真曉得了此事,還有點驚詫和難堪,面上有些過不去。
後頭說著說著,又不覺得了,心想這事辦得好。以妙真此刻的態度來看,是徹底認了,往後再不會有後顧之憂。因此倒改了原先的主意,肯答應妙真去向孔大人說一說,輕拿輕放,不必要人的性命,打幾板子意思意思,仍舊放人回家鄉去。
這一日過去,大家都鬆了口氣,想妙真不過哭兩天就罷了,事情終於得到了結。
未曾想妙真連哭也未哭,一夜間睡起來,那張時時可親可愛的笑臉忽然換了種笑法,只把嘴唇微微彎著,一支冰冷的銀鉤子似的,兩句話不對頭,就果決地要把人拖下去打,客中也不怕得罪人。
不過她倒再沒有怨怪花信,也不譴責任何人,好像是主動把從前還沒理清的種種一筆勾銷了。
隔日大早,妙真非要把她那兩萬銀子往一家錢莊裡兌換成票根。寇立聽說在往外抬銀子,頭一個不依,忙拉著鹿瑛趕來房中勸,「大姐姐,銀子放在庫里不好,為什麼一定要去兌成票子?將來要用時,往錢莊裡再去對,豈不麻煩?」
妙真看了他夫婦一眼,照舊命人將幾口箱子抬出去,轉頭坐在榻上微笑,「我的錢,不牢你們多操心,我願意換就換,高興了,撒它到江河裡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往後嫁給歷二爺,難道他還會少我銀子花?」
寇立暗裡拿胳膊肘頂鹿瑛一下子,鹿瑛便款款走上前去,「姐,你的錢我們自然不好管的,只是怕你上了人家的當吃了人家的虧。你是不是要把銀子給良恭帶去?這個我們倒要勸勸,往後良恭就不是你的下人了,和他又不是什麼親戚,你這不是拿錢白送人?」
妙真「嗤」地一笑,「就是白送人也是我願意,我天生就是散財童子。」
鹿瑛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臉上掛不住,暗把寇立剜了好幾眼。寇立心疼錢,還待要勸,幾步走上前來。不想妙真不再給他機會,起身一逕往廊下吩咐小丫頭打點軟轎。
她要去棧房送良恭,花信不知是不是出於不放心的目的,要跟著去。妙真不答應,掀起轎帘子,那涼絲絲的唇角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就不要跟去了,這麼些人跟著我,難道我還能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