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半日,睫毛上粘的淚星終於也被風吹乾了。他又喃喃道:「叫衙門裡派人來沿岸去找,不管是活人還是屍體,總是找得到。」
「還找什麼?」如沁淡淡地瞟他一眼,「這麼些人找了一天一夜也沒找到,屍首早不知給沖了到了哪裡。」
她頓一下,勾著唇笑,從沒有覺得自己對他說的話具有這樣沉重的分量,「如果她沒死,是自己跳河跑了,那鬧到衙門裡,也叫人家看看,你歷傳星多麼風流倜儻的一個男人,卻叫個婦人家給愚弄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情願冒死跳河,也不願意跟著你回家過那榮華富貴的日子。傳回京去,恐怕是風月場上最有意思的笑話了。」
傳星乾澀的眼睛朝她看來,半晌未吭聲。想不到最懂得他的還是她,不枉和她做了這幾年的夫妻。
沉默一陣後,他沒奈何地笑了笑,一臉萎敗的神情,「我曉得她會跑到哪裡去。等回了京,派人到嘉興去打聽。」
如沁默了會,鼻管子裡笑哼了一聲,「好啊,她要是活著,也不急在這一時三刻,天涯海角都能找得到。」
可天涯海角,那太遙遠了。她不怕。她知道只要耽擱過這一程子,回到京城,他未必還有此刻這份悲痛的心情記著去找妙真。
她在心裡暗暗算了一遍,此番回去,先是節下,忙著會親訪友。歷家在京城有太多太多的親戚朋友,多半都是官貴人家,應酬少不了。好容易忙過這一節,就該往朝中去述職。他外任這幾年,不就是等著回去順理成章的升官?一升官,便是人生得意時,誰還想得起傷心事?
何況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忘情,往往舊的傷懷還沒過去,就有新的歡愉淹過來。這是他爐火純青的一項本領。
所以她是不怕的,但他一定怕——找回妙真的屍身或是活人,在他都會是沉痛的打擊。可是此刻,因為沒有結果,他的傷心還可以自己編造個結果來安慰。隨他怎麼安慰自己。
他慢慢把蒼冷的臉偏著望向窗外,船上凌亂的局面漸也已平復下來了,太陽鋪在甲板上,一灘一灘的水跡反著金色的光,一個個濕漉漉的小廝托著疲憊的身子走來走去,大家忙著在收繩子,打冷顫,擺著幾個鎏金銅盆架柴火……仿佛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剛剛才發生過。亂了,又靜了。
第103章 103 正文完
◎「這棵海棠樹還是我落下的種子。」◎
這亂鬨鬨的一程過去, 總算趕在節前至京。傳星放眼繁華京都,頃刻覺得過去的那幾年是做了場夢。然而做夢也該有個結尾,到家次日, 他便寫了封信交代給祿喜,令他快馬加鞭往嘉興找府台李大人打探妙真與良恭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