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香敷衍著笑笑,「哪裡走得開呢,何況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嚜。」
話里仿佛有些怨怪的意思,妙真那眼珠子往下一轉,笑說:「別家是如此,你們家可不是這樣。舅媽最心疼你,把你當掌上明珠。就說那年你出閣替你預備的那份嫁妝,就是官宦人家也輕易比不得。」
雀香聽出來是恨昧了她的錢,只是笑,並無別話,顯然有諸多不順心不便張口。
妙真轉而又問:「今日在上房裡怎麼不見你們四爺?」
「噢,他這幾日傷風,在屋裡睡著,不便見客。」說著,雀香立起身來告辭,怕她接下來還有無數問題追著咬上來,「大姐姐車馬勞頓了這一程,才到家來就在上房裡陪著我們家太太奶奶們說了這會的話,想必累乏了。大姐姐先歇一歇,下晌我再來請你一道往花廳上用席。」
妙真看出她是怕泄露什麼難言之隱,也不便多留她,反正來日方長,不怕沒機會挖出她埋在土裡的秘密,稍作款留便送她至廊下。
恰巧良恭由對面院牆角的洞門裡進來,和雀香迎頭碰見,打了個拱,「雀香妹妹不多坐會?」
這稱呼喊得雀香心頭一跳,知道他是隨著妙真稱呼,並沒有別的意思。然她仍感到一絲親昵,仿佛舊日那夢掉頭輕輕撞了她一下,把從前少女的情懷又再跌宕起來。她措手不及,紅著面頷首,用哀哀戚戚的一雙眼抬起來瞟他一下,「不坐了,一會再來請大姐姐。」
良恭側身讓她,「妹妹慢去。」又回頭看她一眼,進門攬著妙真笑說:「你這妹子還和當年一樣,跟給女鬼迷住了似的,看人都是那樣子看。」
妙真明白他的意思,偏問:「哪個樣子看啊?」
良恭把眼波一靜,悲悲戚戚地學了一眼,「好像誰上輩子欠著她八百吊錢沒還!」說完哈哈直笑,攬著妙真往臥房裡走,「走,看看咱們睡的床,要是不好,咱們不要睡他家的……」
虧得雀香沒聽見他的話,她走到洞門外頭,回首向那敞著的幾扇隔扇門看一眼,他早已隱沒在門內,似乎那夢剎那間又無跡可尋了。她從前只把黃四爺想成良恭這模樣,因此在感情上待良恭的態度也有點混淆和模糊,有時看他是下人,有時又把他假象作情郎。
不論怎樣,這點含含糊糊的感情再度襲擊了她,令她覺得當下的日子更加不堪。
偏這裡一回去,就聽見她那位黃四爺在屋裡直嚷嚷,「為什麼不許我出去?我要出去捉知了玩!我要去捉知了!為什麼攔著不許?!我要去!我要去!……」
踅進隔間一瞧,人高馬大的黃四爺坐在榻上發渾地蹬著兩隻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雀香登時心頭起火,朝臥房喊起來:「人呢?!怎麼不把他那臉搽搽,由得他糊弄得一身,你們也不嫌換來洗去的麻煩!」
臥房裡跑出來個丫頭,是雀香常州帶來的陪嫁。忙握著絹子滿臉煩嫌地彎下腰給他揩臉,回頭向雀香道:「剛還在床上睡著呢,誰知我打個瞌睡的功夫他又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