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雅道:“有過啊。”
周洛問:“你想殺誰?”
南雅說:“我想把清水鎮上的人,都殺了。”
周洛目不轉睛看著她,她卻倏爾笑一下:“但我不會的,我還不會放棄宛灣。”
周洛問:“那你還走麼?”
南雅說:“暫時不走了。在清水鎮我還有幾件想做的事沒做完。留下來有留下來的好處。”
周洛問:“真的麼?”
南雅瞧他一眼:“你今天格外愛問這句話。”
她說著,手從水底抬到水面,撫摸著流淌的溪水,如孩童般玩了一會兒。
溪水涌動,她沒坐穩,從水底的石頭上滑下,周洛眼疾手快,上前扶她,他的手拖住她背後的蝴蝶骨,她的胸rǔ貼上他的胸膛。
周洛的心磕了一道,沒有半點yù念。
那一刻他發現比起翻騰攪動的占有yù,他的心底更深處湧上來一陣異於往常的疼痛。不再為自己而疼,而是為她。
他微微低頭,他的臉貼在她的臉上來回輕輕蹭著,像小動物間的互相安慰。他扶她坐穩,說:“小師姐,我給你念首詩吧。”
“現在?”
周洛說:“念詩要分時候?”
“不分。”南雅笑了一下,問,“你背得?”
周洛點點頭,剛要開口,又說:“噢,不是詩,是一封信。”
南雅微微抬眉:“什麼信?”
周洛說:“法國女作家薩岡寫給哲學家薩特的一封qíng書。”
“念吧。”她淡淡地彎了彎唇,似乎來了興趣。
“親愛的先生,”少年平靜地念誦起來,qíng書寫得瑣碎,都是些微小的事qíng,“——1950年我開始讀書,什麼都讀。從此,只有上帝或文學知道我喜愛或欽佩過多少作家,尤其是活著的作家。之後我結識了一些作家,也關注了一些人的寫作生涯。今天,如果說,作為作家,仍然有很多人讓我佩服;作為人,讓我繼續仰慕的唯有你一人。十五歲是聰明並且嚴肅的年齡,一個沒有明確目標因而也毫不讓步的年齡。你在我十五歲時所作的所有承諾,你都履行了。”
月光如水,溪泉如歌,她和他不著寸縷,以最原始的方式回歸山林自然。她靜靜聆聽,他慢慢念讀,那是一個平凡的深夜,他的聲音也平凡,“——你不責難公正,因為你不願評價,你不談論榮譽,因為你不願受封,你甚至不提寬厚,因為你不知你自己就是寬厚的化身。——”
周洛停了下來,好幾秒,南雅輕聲問:“念完了麼?”
“沒有。還有最後一句。”
南雅歪頭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臉異常gān淨,他也看著她,說,“這個世紀瘋狂,沒人xing,腐敗;你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願上天保佑你。
南雅。”
“謝謝。”南雅說,“不過,清醒倒算,溫柔沒有,一塵不染更沾不上邊。”
“怎麼不是?我認為你就是。”
南雅說:“你把我想太好。只怕以後要失望。”
周洛蹙眉,想要問清楚,又一陣夜風chuī來,南雅抱著自己把肩膀往水裡沉了沉。
她顫抖一下,說:“你看,停下來沒一會兒,就覺得冷了。”
周洛說:“那還游麼?”
南雅點頭:“游。”
冰水中游久了,機體很快在反抗間升起一股逆行的灼熱浮在皮膚上,冰火兩重天,刺激得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冷風chuī著,他們游去水深的地方。
那夜,月光一直皎潔。
……
游完泳下山,南雅提起被人發現,給周洛道歉,說:“如果你不想讓我走,故意把消息透露給誰,先找到我的應該是徐毅,那我也只能跟著他真去市里一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冤枉你,對不起。”
周洛忙道:“我沒事。——但我不懂怎麼會被發現。我沒和任何人講,最好的朋友也沒講。”
“我知道。可能我在病房裡跟你講的時候,被誰聽到了。”南雅心中早已有數,倒慶幸對方應該只聽到她說哪天要走,沒聽到之前和周洛的對話,不然把周洛牽扯進來只怕出更大的事讓她下場更慘。
南雅說:“宛灣今天可以先在你那兒住一晚嗎?”
周洛道:“沒問題。明天中午我讓我媽送她來。我送不合適。”
南雅說:“謝謝。”
很快下了山,要分道而行,周洛停下腳步,說:“我就往那邊走了。”
南雅點頭:“好。”
眼見南雅要走,周洛又叫住她:“喂,南雅。”
南雅回頭:“嗯?”
周洛笑笑,說:“覺得難過的時候,就想想冬泳。”
南雅眸子漆黑,安靜看著他。
周洛說:“活著不就像冬泳麼。你認輸你隨波逐流,就會變得冰冷,漸漸和周圍的環境一樣死寂;要想讓生命發熱,你就得不停地反抗,不停地游下去。”
南雅看他半刻,突然就笑了一下,是被逗樂的那種。
周洛窘迫地紅了臉:“你笑什麼?”
“知道了,小老師。”南雅說。
周洛臉發燙,扭過身子去:“我走了。”
“清水鎮的周洛。”南雅叫住他。
“唔?”周洛詫異於她這樣的稱呼。
她莞爾一笑:“我謝謝你。”
……
次日清晨,周洛把宛灣送到小賣部給林桂香帶。
林桂香看著仰著腦袋對她甜甜笑的小宛灣,納悶:“她怎麼在這兒?”
周洛撒謊說昨天看小孩被擠在人群里可憐兮兮,就帶回來了。林桂香接受了這個說法,說等會兒送她回去。
周洛走幾步,又回頭,撓著腦袋喚了聲:“媽。”
林桂香正給宛灣梳辮子,頭也不抬:“怎麼?”
周洛說:“你人真好。”
林桂香莫名其妙,扭頭看,周洛已經沒影了。
周洛去學校,特意往旗袍店那頭繞,他算準了南雅開店的時間,老遠就看見南雅。
高跟鞋輕響,街道兩旁店鋪里的人們一個個全挪了眼神過來,行人也悄悄觀望,或好奇,或風涼,看看經過昨天后她會是副什麼樣子,會不會láng狽不堪,會不會如過街老鼠抬不起頭。
然而,
她依舊優雅又漂亮,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不,更美了。
金色的晨曦灑在她臉上,她清潤的臉龐白得發光,桃花眸子似含chūn水,紅唇如輕點朱丹,一頭烏髮盤成jīng致的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頸子。
蕭索枯萎的冬日小鎮上,她一身紅色風衣,高跟鞋踩在石磚上,衣扣未系衣袂翻飛,露出曲線靈動的白底碎花旗袍,嬛嬛裊裊,泛如chūn天的桃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