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還守著那個封存在記憶里的沒有半點改變的小鎮。
物是人非,這是多麼殘忍的一個詞。
當年的一切都在,只有她不在了。
那麼多年,他總想著那個空房子。她多決絕,一點消息也沒有,他想到發瘋想到仇恨,她心裡他恐怕不那麼重要,所以才走得義無反顧頭也不回。
他想過很多次她為什麼要走。他想了很多理由,或許因為最後對她的揭發讓她失去安全感,或許是林桂香的指責讓她感到羞恥。
又或許,她只是不相信他會一直愛她,她只是認為他對她的喜歡像大人們說的那樣,是一場幻覺,一場誤會。所以她才逃走,來驗證一下。
可他證明了,證明了八年,她卻不回來驗收成果了。
她把他忘了麼。
怎麼能這樣呢。
你出了那麼難的題,卻不回來給我打分了,可我還在認真做題,還坐在考場等你啊。
她不在的日子裡,他一個人過著曾許諾給她的生活。沒日沒夜地學習進修,充實自身。一進大學就跟著師兄們的創業公司實習,大三就自己單gān,偏偏學業也沒落下。
他以光的速度從少年長成了男人。
八年,他達到了同齡人十八年或許都達不到的高峰。他想,他現在不是二十五歲,他應該是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老練和成功,三十五歲的財富和成熟,三十五歲的沉默和滄桑。
還有三十五歲的理智和沉穩。長大了,他想清楚了,那時候他太年輕稚嫩,太衝動盲目,太簡單理想,的確不是好的依靠。憑著一腔熱qíng綁在一起,或許可能撞得頭破血流。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不是當年的意氣少年了,但,她卻也不回來找他了。
怕他太令人失望,連回憶都毀掉嗎?可他沒有啊。
他沒有撒謊,別人活一年的時間,他活三年。他都做到了。
可她一直不回來驗收。
那麼多痛苦的夜裡,他常常望著天花板,給自己念求她和好時對她讀的那首詩,《鬱悶之事》。
最鬱悶的事,不是想看的小說沒翻譯成母語,不是大熱天沒喝到啤酒,不是朋友家咖啡不香醇,而是——
沒死在夏天,當一切都明亮,鏟子挖土也輕鬆。
為什麼最鬱悶,因為那些都是人事,只此一件是天意。
是你做盡了人事也無法挽回的天意。
……
第二天,周洛去街上走了一圈,鎮裡的人都還認得他,小一點的孩子就沒印象了,被父母qiáng迫著拉到他面前說要像這個叔叔學習。看著孩子們臉上陌生而委屈的不qíng願,周洛一陣尷尬。
經過南雅的旗袍店,它又換成了一家服裝店。即使時過八年,這家店裡賣的衣服都不如南雅當年的時尚好看。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知道什麼是美。
周洛轉進巷子,走幾步,停幾步,前一秒想去看,後一秒又不敢。就這樣磨蹭著,終於還是走到南雅家門口。
那房子沒有變化,鳳凰花樹也在那裡。樹老了八歲,枝椏更茂密了,風一chuī,花枝在陽光下dàng漾,他又看到二樓的木窗。
過去的八年,恐怕是社會發展最快的八年,手機電腦,飛機地鐵,高樓大廈,他在北京親眼見證那座城瘋狂地日新月異。
可回到這裡,仿佛瞬間被打回原形,他又被時間生生拖回到八年前。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能gān什麼。只能轉身離開。
回到家裡,林桂香告訴他說陳鈞打電話來找,約他去聚聚。
林桂香的小賣部和音像店盤出去了,重新租店面開了大超市,員工幾十人,正的副的經理好幾個,她再不用cao勞。
很快陳鈞又打電話過來,讓周洛去他開的咖啡廳坐坐。
周洛推門進去,服務員問幾位,還未作答,陳鈞的聲音傳來:“我兄弟誒!”
目光相對,看到彼此都有些變化的臉,相視一笑,就回到過去了。
變化的日子,我沒參與;未變的過去,我還記得。
廳內裝飾得特有qíng調,估計是清水鎮頭一例。並不是吃飯時間,沒什麼人,陳鈞搭著周洛的肩膀往裡走:“誒?你小子是不是又長高了?比我上次去北京時又高了。”
周洛說:“我原本就比你高。”
陳鈞說:“扯淡,比我帥倒是真的。——哎,你那大公司,發展還行吧?”
周洛說:“湊活。”
陳鈞笑著捶他一拳,說:“又謙虛。誰不知道這幾年網絡發展得跟坐火箭一樣。”
周洛說:“最近準備再弄個公司,試試貿易。”
陳鈞“哇”一聲,豎了個大拇指。
周洛說:“你要有興趣可以來玩玩。”
陳鈞道:“我暫時就不挪窩啦。我爸媽已經沒了一個,我去那麼遠的地方,他們受不了。”
周洛點點頭算了解。
坐下了,周洛問:“你呢,生意怎麼樣?”
陳鈞笑:“挺好的,我正想再招幾個廚師。”
周洛看一眼菜單,酒水飲料燒烤西餐應有盡有:“花樣多啊,咖啡倒少。”
陳鈞哈哈笑:“噱頭。我這兒就是個偽裝高檔的土餐館。對了,我家的煲仔飯,嘖嘖,一絕,一會兒嘗嘗。”
周洛說:“好。——誒,你兒子呢?”
陳鈞說:“在家爬呢。”
周洛說:“他媽媽是做什麼的?”
陳鈞說:“開店啊。就以前旗袍店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