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寒心亂了,他又何嘗不是。
顏清甚至不需想像,都知道現下江曉寒指尖下跳動的脈門得有多亂。
但江大人一向沉得住氣,哪怕此時二人都已經心知肚明對方是個什麼情形,依舊還是一臉我自巍然不動的神情。
「我師父說,若是山下無趣,便叫我回去。」顏清瞥了眼他的臉色,又說:「他說一人在山中,實在過於冷清了。」
江曉寒手一緊,他舔了舔唇,故作鎮定的說:「這個東西——咳,夢嘛,做不得數的。」
「我沒有去。」顏清側頭看向他:「因為你忽然跟我說你的生辰要到了,叫我替你做長壽麵。」
顏清話音平淡,說完後便安靜下來,靜靜的看著江曉寒,他的眼神清澈坦蕩,哪怕直視著江曉寒也是不閃不避。
他知道了,江曉寒心想。
顏清知道他的心意了。
雖然顏清什麼都沒說,江曉寒也自認從未出過什麼疏漏,但他確確實實篤定了,顏清已經將他那些逾越的心意知道得一清二楚。
江曉寒握著他的手一緊。
江曉寒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這一病,已經過去好多天了。昨日剛剛過了夏至,村中祈福祭祀,夜間在江中放燈,我也去了。」
「我向來不信鬼神,不過我昨天也許了個願。」江曉寒說:「我說,希望上天將你還給我。」
「可能是我這麼多年來積攢的德行夠數了,上天居然真的給了我這個面子。」
江曉寒說著,下意識用拇指摩挲了下顏清的手腕內側。
「我很慶幸,也覺得鬆了口氣。」江曉寒說:「因為這幾日來,我無數次在想,若是你真的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甚至不在了,我會如何。」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似乎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但我又不敢想……人活一世,總有些東西是不能失去的。親人也好,師友也罷,我以為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但是這些日子我才發現,上天又賜給我一個你。」
江曉寒抿了抿唇,他似乎又回到了前幾天那些日夜懸心的日子中,那幾日他甚至不敢合眼,生怕一覺醒來,顏清已經不在了。偶爾兩次力竭勉強睡著,也會身陷夢魘。夢中的他站在村中泥濘的土路中,西院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裡頭幾個青壯年抬著蓋著白布的木架走出來,臉色木然空洞,走到他身前時白布被風颳開,裡頭正是顏清的臉。
這夢硬生生將他嚇醒了三四次,每次驚醒都是大汗淋漓,非要摸著顏清的脈門,確認幾遍他還活著才能緩過神來。
那時他雖然在他人眼中冷靜克制,連失態也不過是短短一瞬間。但實際上那些愧疚和悔恨無時無刻不在蠶食著他勉力支撐的理智,令他變得偏執不安。
直到昨日割血入藥時,那根吊著他的絲線已是搖搖欲墜,若是顏清再不醒,他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顏清見他忽然沉默下來,有些擔憂的看了他一眼,這一看不要緊,此時明明已過初夏,但江曉寒額上還是落下幾滴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