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秀麗!」父親吃了閉門羹,也不肯離去,站在門口小聲地說著,「秀麗,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媽在一起四十年,除了她帶團出差,我們是一天都不分開的……」
宿秀麗倚著門坐了下去,她抓著自己的頭髮,在無聲地痛哭。
母親生前和父親感情很好,兩個人形影不離,說說笑笑,一輩子也沒紅過幾次臉。父母之間親密無間的愛情,曾一度是宿秀麗畢生的追求。
「她走了,好多人都勸我把房子賣了,換個環境。我……我捨不得啊!這個家裡什麼擺設都沒有變過,連她喜歡看的報紙我都每天拿了新的放在她原來坐的地方。」老爺子的聲音帶了幾分哭腔,「秀麗,你還年輕,你不知道,人老了,另一伴走了,心裡一下子就塌下去一半。我這四十年的日子都是跟她過的,沒了她,你當我活著還有什麼滋味嗎?」
宿秀麗的手捂著臉,淚水根本就捂不住。
母親去世那天,她都沒有這樣悲傷地哭過。她以為自己可以接受這場來自生老病死的剝奪了——可是,當她發現父親有了新的愛人,她才知道自己如此憤怒、如此悲傷。她感到自己似乎被背叛了,她總以為父親應當和她一樣,陷入長長久久的緬懷。
「別怪你李阿姨。我們是今年四月份剛剛決定在一起的。李阿姨也是個苦命人,她伺候了她家屬整十年。我們誰也不圖什麼,就圖以後有個伴兒,互相寬慰寬慰。」外面傳來一聲嘆息。
母親還在鏡框裡充滿愛意地望著她。
這個家裡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電視上米黃色的電視巾卷了邊兒、茶几上的老花鏡盒子因為日曬而裂了縫、幾張嶄新的報紙從未有人翻開過,而站在門外的父親,已經有了新的愛人。這所有的變故,都在提醒著宿秀麗,母親真的不在了。
陳茉受不了了,她抽著鼻子,把無聲慟哭的宿秀麗扶進臥室;又打開門安慰著雙眼通紅的老人,「外公,您先和李奶奶回去休息吧。我媽開了一下午車,也是累了,這會兒情緒激動,沒有轉過彎來。」
宿秀麗在臥室里聽著,極度的悲傷中,也感到了一絲淡淡的欣慰:母親雖然走了,可她身上的那些聰慧、善良、體諒,似乎順著血脈,傳承到了陳茉這裡。
6.
清晨,宿秀麗的父親又來了一趟。
老人家把自己一番梳洗,收拾得乾淨體面,手上還拎了豆漿油條,和菜市場裡新買的一兜子菜。
他想,無論如何,是我對不起秀麗。她帶著茉茉來了,我總是要好好做頓飯招待她的。
打開門,宿秀麗母女已經離開了。
桌上有一張字條,是宿秀麗親手寫下的:爸爸,對不起。其實我是希望您過得幸福的。我和茉茉有些急事,先走一步,隔天我再來看您。到時好好請李阿姨一起坐一坐……
宿秀麗的匆匆離開,並不是賭氣,而是來自深夜裡的一通電話。
鄔童告訴她,「田醫生剛才發消息說,沈雪出現了血氧降低的跡象。」
「血氧降低,是什麼意思?」
「對植物人來說,血氧降低了,那一天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