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那家月子中心后街的小麵館里,宿秀麗見到了那個曾在醫院瀕臨崩潰的女人。
她叫辛三妹,和宿秀麗想像中略有不同,清瘦而敏捷,頭髮幹練地挽在腦後,一根多餘的碎發都沒有。笑起來利落爽朗,眼裡到處都是活,一坐下來就麻利地燙開了碗筷,一句抱歉代替了寒暄,「我不和你多客氣了,吃飯時間很緊,也就這十五分鐘好出來。那些月子娃娃離不了人。你們吃點什麼?」
「我們吃過了,吃過了。」這家油膩膩的小麵館讓宿秀麗渾身不自在,她眼睜睜看著上一桌食客把用過的紙巾丟到吃剩的麵湯里,老闆拿過碗放在水龍頭下沖了幾沖就又給下一位食客了。
「這位是?」
「是我女兒——噢,大女兒。」宿秀麗順著自己的謊言往下編,「這不是有了老二了嗎,所以想找個當地人帶去花州……」
聽到「花州」兩個字,辛三妹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宿秀麗和陳茉,笑了下又繼續埋頭吃麵。
「我這邊確實走不開。和待遇沒關係。這月子中心的老闆對我有恩的,我無處可去的時候,她給了我碗飯吃。我跟著她幹了都快二十年了,不興說跳槽就跳槽的。」
「是這樣啊。我還當是你家人都在這邊,離不開。」宿秀麗循循善誘。
辛三妹笑著搖搖頭,說自己沒有家人了,唯獨有個女兒倒是在花州。
宿秀麗眼中一喜,陳茉在桌下捏捏她的手,提醒她做戲做全套。
「看你吃得蠻香,我們也餓了。」宿秀麗竭力找著話題,回頭招呼老闆來份和辛三妹一樣的。
老闆一聲吆喝:「她那份是特製的,別人吃了怕是覺得不勁道。我給您上份別的。」
宿秀麗這才注意到辛三妹那碗面煮得格外軟爛,幾根軟綿綿的青菜做配菜,像兒童米粉似的,筷子一戳就斷開了。
「我牙齒有些問題,也就前面有幾顆了。只能吃得了這一口。」辛三妹羞赧起來,說話時有意抿著嘴,似乎怕露出牙齒。
「牙掉了的話,可以種的呀。在花州我倒是認識幾位蠻不錯的牙醫。對了,你女兒也在花州,叫她帶你去瞧瞧。」宿秀麗有意把話題往她女兒身上引,辛三妹搖搖頭,說自己的牙和旁人不一樣。
「不是自然脫落的,是打的——我命也是苦,第一次結婚呢,孩子還沒出生,男人就得了癌症沒了;第二次呢,對方看著是個好脾氣的,誰知道打起人來沒輕沒重。我左右兩旁後面的牙統統打掉了……時間久了,也習慣了,我也懶得種了,省得醫生看到嚇一跳。」辛三妹委婉地笑笑,「所以呀,你要找月嫂,就找個命好些的。不要找我這種,晦氣咧。」
宿秀麗沉默下來,她盯著辛三妹眼前漿糊一般的麵條,心裡想著,難道這麼多年就一直是吃這種東西過來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