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鬧蝗災,米糧都被調得一乾二淨,存到現在也只貯了四百八十萬餘石,荊州人口多,這些只怕勉勉強強,」易鳴鳶說著說著拐了個彎,「他們還當遍地糧倉,這裡可以出錢,那裡可以出人力[1],紙上談兵罷了。」
其實也大約不是不知情,而是卯足了勁想從一覽無餘的骨頭棒上再刮些肉末下來,其行徑可惡令人作嘔。
程梟聽出對面的人對於將來發生災情的籌謀打算,也把上頭那位的短處給自己剖開講了,連帶著自己不該知道的糧食存余都告訴了個明明白白。
他也算是知道了易鳴鳶的良苦用心,嘆一聲:「公主對陛下和百姓一片赤心。」
「我也不是想要那個位置,」易鳴鳶說著指了指天上,「實在是知道我那舅舅的秉性,朝廷人員複雜,利害關係都打著彎連著,於是想尋摸幾個傲雪不屈的忠貞之臣給他幫襯著,今日嚇到你了,抱歉,若是不答應也是無妨的。」
話說的有些僭越了,不過十分真誠側怛,為君為民都是有好處的。
說完便低下了頭,沉默著吃剩下的粉羹。
她能說的都說完了,要是程梟還是放心不下,怕自己繞個圈子來騙他,她也是能體諒的,畢竟他家裡還有母親兄弟,侄子的年齡還那樣小。
小到……跟十二弟弟睜著圓目,失去神情倒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差不多大。
她一想到那個瞬間,還是呼吸重了幾分,每每午夜夢回,都恨不得戳那虛無卻催人手足相殘,名為權力的東西一萬刀。
對面程梟張了張口,剛想說沒事,她貴為公主跟自己同席而坐已經是紆尊降貴了,就隔著不斷升起的熱氣看見易鳴鳶濕潤的眼中氤氳的霧氣,要掉不掉的掛在眼眶下。
一時愣在當場。
程梟跼蹐不安地用指腹摩挲白瓷花口碗的碗沿,逼使自己去想如果易鳴鳶生來是個男子,必如同朝陽東升迤邐灼目,托生成為女子,卻也是遮蓋不了的朗月之輝璀璨光華。
他不善於同女子交流,在學堂時夫子有一個小女兒,常來給父親送吃食點心,過了約莫兩年,不知怎的就不再來了,夫子只說小女兒送的煩了,不太樂意出門。
後來又幾年過去,年歲漸長的同窗們不時便拿自己開玩笑,他才反應過來一副皮囊帶給他的困擾。
湊上來與他說話的女子無不是或扭捏或掬著一張笑臉,還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流淚。
程梟兩手捧起碗,把微涼的粉羹三下五除二的喝下,方冷靜下來,認真對易鳴鳶說道:「不必道歉,只要公主一日不變對百姓的赤誠之心,程某就一日站在公主這邊。」
易鳴鳶聽完很高興,拿著勺子抬頭對著程梟笑得燦爛,心腹大事解決了一個,她心裡的石頭放下了不少,有探花郎為她所用,日後的完滿幾乎已經達成了一半。
程梟的指腹住著碗璧用力到泛白,手心發濕,他想這攤子以前怎麼沒發現過,粉羹味道真是不錯,香軟甜糯,老師傅手藝極好,似有獨家秘方,日後同窗溫書回來晚了也可以過來吃些墊墊肚子。
他面上話很少,心裡的碎碎念卻裝滿了一大籮筐,多的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