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是殺人兇手還是普通人,在孟思期眼裡,真相就是一切,她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請說吧。」
「我記得那年我只有九歲,我家住在紡織廠附近,也算是家屬樓吧,我記得那時候的天空很藍,我父親經常帶我去紡織廠旁邊的街上玩,那裡有很多玩具,也有好吃的,那天下午父親給我買了一包爆米花……」
1985年九月份,天氣很好,藍天白雲,在紡織廠附近的街上,孔曲山給孔陽買了一包爆米花。
孔陽很喜歡爆米花剛出爐的味道,以前的爆米花機是一個漆黑的圓爐,樣子有點像章魚,圓滾滾的肚子裡面放入了米粒和糖精,圓爐在火上烤,老人緩緩地轉著圓爐的手柄,那就像章魚的觸角。
孔陽最開心的是爆米花出爐前的等待,孔曲山會緊緊拉著他的手,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上,一刻也不會鬆懈。
這是孔陽最安靜的時刻,也是他人生當中和父親靜處時最美好的時光。
當街上響起「要響了要響了」的喊聲時,孔陽就知道,爆米花要出爐了,那時候父親會特意鬆開他的手,寬實的手掌換到他的背部。
孔陽用雙手捂住耳朵,站在父親手臂下,只聽一聲巨響,白煙滾滾,有人還開玩笑說,「土地公公出來了」,從滾滾的白煙里,那個微駝著背的爆米花老人就像土地公公吞雲吐霧現身一般。
白白軟軟的爆米花從圓爐里噴射出來,散發著濃濃的香味。
說起來,這是孔陽最幸福的時刻,因為他知道,那份香噴噴的爆米花中,有一份是屬於他的。
那也是他人生最後一次吃爆米花。
孔曲山付完錢,手掌護著他的小腦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孔陽個子很小,瘦瘦弱弱的,他一路上就小心翼翼撿起爆米花,變著法兒吃一粒。
他也會想起父親,會找一顆大顆粒的爆米花,伸出小小的手掌送到孔曲山的口中。
孔曲山彎下腰,含下爆米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謝謝兒子。」
天空本來一片晴朗,但很快布上了一層烏雲,「要下雨了」,有人在喊。
孔曲山是個做事未雨綢繆的人,時常出遠門就帶著一把傘,他把傘從腰間解下來,「兒子,你拿著傘回家去,我還要去趟廠里。」
孔陽接下了傘,像往常一樣,他點了點頭,聽了父親的話,他站在街外面的山坡上,看著父親沿著馬路一步步走向紡織廠,背影慢慢縮小。
那是今陽市最大的紡織廠,名叫蒲公英,紡織廠里有上千名員工,父親就在紡織廠工作,他工作努力,是廠里的勞模,家裡的牆上還貼著廠里發的獎狀。對於父親,孔陽無比驕傲和崇拜。
隨著電閃雷鳴,孔陽提前打開了傘,他那片家屬樓離街市不遠,每次在街市與父親離別,收下一包爆米花,孔陽都會獨自回家。
但是這一次,當大雨嘩嘩啦啦下起來後,他卻轉過了身,目光穿過雨箭朝紡織廠的上空望去,他有種隱隱的擔憂,擔憂父親沒帶雨傘,全身濕透,連家都不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