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入瀚海園,遠遠已看見園裡張燈結彩人頭攢動,孩子的笑鬧聲穿cha其間,亂鬨鬨百無禁忌,他愈發的氣短胸悶,冷了臉步入廳堂,一眼就撇見了那簪花披紅的新郎官——
只見他穿著烏紗團領常服,翼善冠下一雙長眉斜飛入鬢,眉梢眼角處chūn色點點,側身和旁邊的小廝吩咐著什麼,半邊臉在火光映照下剔透得白玉一般,許是聽得新娘子來了,回身來看,負手言笑晏晏的立著,眼波流轉間,說不出的丰姿奇秀。
“那廝皮相確是生得好,我要是女子也會選他的。”朱高燧在他耳邊幽幽地嘆。
朱高煦有些手癢,握了拳瞪他,“皮相好作飯吃麼?我是郡王”
朱高燧訕訕的摸鼻子,瓮聲道,“郡王怎麼了?他除了無官職,旁的都不比你差,他日父王登基,他便是第一功臣,如今chūn君又認了義父,將來一個駙馬都尉橫豎是逃不過的,你還是煞煞xing兒罷,不是你的終究搶不來,你瞧他倆,蜜裡調油似的,你何苦找不自在,索xing放了手,天涯何處無芳糙,短短這幾日,哪裡就愛得這樣了。”
朱高煦一哼,“你懂什麼”
朱高燧苦笑道,“我是不懂,她成了咱們妹子,你還想怎麼的?入席罷,”他拍了拍他的肩,“別眼熱人家做新郎官,你的好日子也近了,開了chūn且有你樂的。”
朱高煦想叱他,他卻已往席面上去了,和裴臻抱拳寒暄起來。他低頭看腰帶上的虎紋,駙馬都尉?也要他有這個命做才好行軍萬里,道路阻且長,這身細皮嫩ròu,也許一場大風就把他刮飛了,那雙單會拉弓彈琴的手,可以自保麼?君子報仇不急於一時,這麼一想又足了底氣,篤悠悠走過去,拱手道,“先生今日小登科,可喜可賀,多飲幾杯才好。”
裴臻推諉道,“郡王回頭過府去,裴臻拜了堂定和郡王暢飲,這會子若失了體統,恐王爺和王妃怪罪。”
眾人落座,桌上大半是孩子,最小的不過七八個月,奶媽子抱在懷裡,左手銀筷右手銀勺,盆碗邊上敲得桌球亂響,一個領了頭,其他的紛紛效仿,一時飯桌上炸開了鍋,大人們哭笑不得,丫鬟伺候著吃了兩個喜餃,這頓和合飯就算吃完了。
兩人相攜往燕王夫婦跟前磕頭拜別,燕王妃說些“夫妻和睦”之類的吉祥話,喜婆引裴臻進後身屋裡,在chuáng前放了繡杌,囑咐他對chuáng而坐,不得向外。
燕王妃摘了毋望頭上步搖絹花,替她戴上牡丹金寶鈿花大冠,娘兩個落了幾滴眼淚,稍後蓋上文王百子錦袱,喜娘便招呼高陽郡王道,“給新娘子裹錦衾,哥哥送妹子出閣入轎罷。”
毋望僵了僵身子,眼前一片紅,從蓋頭的下沿瞧見兩隻著燙金廣袖的手伸過來,在她背後膝彎下輕輕一抬,她剎時騰身而起落在了他的臂彎里。
他的跳得心怦然作響,緊了緊手臂,走得極緩慢,府外已開始奏樂鳴pào,滿世界的喧鬧,他卻清楚聽得到她的呼吸,於是他道,“chūn君,你高興麼?”
毋望突然有股哭的衝動,略平了平心緒,緩緩道,“我自然是高興的,郡王大恩,chūn君感激不盡。”
“感激?”他喃喃,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到轎前,送出手臂將她托進圍子裡,並沒有立刻就走,稍一頓道,“切莫謝得太早,不過是開頭,往後還有幾十年呢。”說完利落轉身,揚長而去。
毋望被他那話唬得心裡七上八下,一片昏沉沉里,大轎和儀仗開拔,甬長的迎親隊伍浩浩dàngdàng,沿大道往裴府逶迤而行。
約行兩柱香已到了裴府正門,門外賓客早就候著了,遠遠見裴臻披紅掛綠騎著高頭大馬來了,便叫人取了金弓銀箭在廊下靜待,新郎官一下馬眾人便湧上去,張玉招來小廝,指著那副貼了喜字的弓箭笑道,“先生雖伉儷qíng深,今兒這下馬威卻萬萬少不得,不需你六箭齊發,只要在轎門上she上三箭便是了。”
眾人一聽皆叫好起鬨。
慎行和路知遙對看,德沛在一旁忿忿道,“這粗野的武夫真是可惡什麼下馬威,不是踢轎門就成了麼,大喜的日子為什麼要動刀劍”
那些軍營里的人哪裡管這些,一味的只是鬧,新郎官沒法,又不好拂眾人的意思,下馬威便下馬威罷,回頭進了dòng房再好生賠罪,左不過打了水給嬌妻洗腳,補貼她的體面罷了。
於是搭了三支箭在弓上,舒臂正待要拉弦,朱能又躥出來叫囂,“明月先生箭術了得,離得這樣近便出手豈不忒簡單了些?退後二十步再she方好。”
慎行聽了大皺其眉,對路知遙道,“這是什麼道理?打趣也不是這麼個打趣法,轎上是軟簾,萬一有個偏差,豈是鬧著頑的”
路知遙也覺不妥,忙解圍道,“意思意思就完了,何必難為新人呢”
那群將領鬧得正起勁,斷然不肯善罷甘休,裴臻對慎行笑道,“不礙的,我心裡有數。”遂依言退到二十步開外,舒腰挽弓如滿月,眾人只嘆那身形姿態如何的俊逸美好,尚未見他尋辯準頭,只一眨眼,那三支箭矢穿雲破霧直往花轎而去,只聽錚的一聲,齊齊落在轎檐上,箭羽兀自嗡然作顫,she中三朵鎏金團花,真真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