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廷對任勤勤是欣賞和肯定的,可他的欣賞帶著居高臨下的同情,他的友善有著屈尊降貴的憐憫。
徐明廷內心裡並沒有把任勤勤當作一個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看待。
「憑什麼……瞧不起人?」任勤勤幽幽道。
沈鐸已轉身走出了兩步,又被女孩的話挽留住。
暮色更加濃重,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樹下一片昏暗,只有碼頭欄杆上系的一盞馬蹄燈亮著。
暖黃的燈光映在少女漆黑濕潤的雙眸里,如兩團跳躍的火光。
「是,我有野心。」任勤勤大大方方道,「我讀了點書,稍微見了點世面後,就想著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我想過上風光的、從來不為錢操心的日子。我還想做人上人,想被人尊敬,被捧著,想讓子孫後代都過好日子。」
沈鐸眉尾又是一挑。
對他袒露野心的人他不是沒遇到過,可眼前這位只有十來歲,還是個女孩兒,卻是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想做人上人,想過風光的好日子。這情景放在別處都屬罕見。
「為什麼不呢?」任勤勤自言自語,笑了,「換你像我那樣,在最老舊的拆遷小區住著試試?媽沒影,爸一不順心就抓著我打。鄰居不是黃賭毒,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我要不想像小夥伴們一樣,早早輟學打工,十六歲就被搞大肚子,我就只有一條路,就是讀書!書山無路我殺出一條路,學海無涯我狗刨著都要到對岸去!」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抹了一把淚,秀麗的臉龐上濕漉漉一片水光。
「令尊對我好,我一輩子記著他的恩情。你對我媽寬厚,於是我也樂意為你潑別人一身石榴汁。我市儈,我會鑽營,可我有道德底線,我做事也講良心的。憑什麼……我……我……」
委屈堵住了喉嚨,沒法再說下去了。
沈鐸不是話多的人,況且和任勤勤的交情也沒那麼深。可今日不知中了什麼邪,又或許是承了她那一杯石榴汁的人情,才指點了她一通。
沒想這一指點,就像觸發了一個副本,不刷完沒法交代了。
茫茫的天地間,悶雷聲越來越近,一場大雨將至。林中萬籟俱靜,連螢火蟲都不出來招搖了。
沈鐸一身黑衣早就隱沒在了夜色里,只有一張英俊的面孔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
任勤勤的白衣在夜色中卻十分醒目,頭上還帶著一個白色發卡——她自己的親爸也才去世不到兩個月。
任勤勤卻並沒想再和沈鐸說什麼。她抹著淚,越過沈鐸,埋頭朝宿舍樓走。
「宜園裡只有一棵榕樹。」
任勤勤一臉莫名奇妙地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