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中,有身形頎長、一身玄色的男子站在臨窗的桌案前,在插花。
青花瓷瓶中,已錯落著一些紅色、橙色、紫色花朵。
他不急不緩地將案上花枝修剪,放入瓶中,動作透著說不盡的優雅悅目,落入古氏眼中,卻只有驚懼與不合時宜之感——她聽到自鳴鐘的聲響,望過去,看到時間是丑時初刻。
誰會大半夜摘花、插花?
少女對著那道背影默默行禮,又默默退出去。
很明顯,男子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惡意,便使得這近乎靜謐的氛圍並不讓人煎熬。古氏望著他的背影,僵在站立之處,不知所措。
男子做完手邊的事,隨手將散落在先前剪下的花枝、葉子歸攏起來,收進字紙簍,又信手用帕子擦拭了桌面。
「白日忙,只得夜間來訪。叨擾了。」他說。
語聲清朗悅耳,年歲不會超過二十——古氏通過他聲音下意識地做出判斷,沒因此有絲毫放鬆。
男子從容轉身,轉到主座落座。
古氏看清他樣貌,愣怔片刻後,驚訝得張了張嘴:她通過那幾份相似的樣貌斷定,這是昔年名將之一的蔣侯後人,如今的臨江侯蔣雲初——在她年少時,曾有幸一睹他父親的風采。
父子二人相似,卻又有莫大不同,如果說他父親是燦爛溫暖的陽光,他便是清冷的月光,那股子幽冷,須臾間便對人形成莫大的壓迫感。
古氏很快收斂心緒,斂衽行禮,「民婦問侯爺安。」
蔣雲初抬一抬手,「免禮。該如何稱呼?古月娘,還是什麼?」
古氏深緩地呼吸之後,「街坊鄰居一直喚我孫科家的。」孫科是她夫君的姓名。心下自是明白,對方查清了自己的底細。
蔣雲初頷首,「孫太太。在下蔣雲初。」指一指她近前的座椅,示意她落座。
古氏欠了欠身,繼而正襟危坐,目光複雜地望向他。發現他亦正在打量她,眉眼過於漂亮,眸光至為清澈,視線則過於鋒利直接,似一把令人無所迴避遁形的利劍。
她在初時的迴避之後,坦然與他對視,一如選擇面對忽然而至的困境,問:「這一切因何而起?民婦的家人在何處?」
蔣雲初手中多了一個白瓷藥瓶,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你找些事與我聊聊。」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若識趣,我不為難你。」
「……」古氏有生以來,從不知道,這種事也可以做的這般高深莫測,那份霸道,竟是優雅從容的。
她說,他聽。她該說什麼?他想聽的又是什麼?
可以斷定的一點,便是她不能說假話——識趣二字,已是警告。
關乎生死的大場面,她經歷過不少,也正在經歷著,但從沒有一次,心神這樣緊張。
許是現狀的詭異導致,許是少年視線背後意味的睿智與洞察人心導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