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沙漠的车把我们送到他们在戈壁边缘的营地。那里停着一架直升机——老钟安排的。
我和白素钻进机舱,一句话也不想说。戈壁和沙漠浑身是土,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怀里抱着那台记录了一切的仪器,像抱着命根子。
直升机把我们送到嘉峪关机场。那里停着一架湾流,涂装低调,没有任何标志。老钟安排的,说是可以直接飞东海。
上了飞机,我才真正松了口气。机舱里早已改装过,原本的奢华座椅拆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固定的仪器架、粗黑的同轴电缆和临时加装的通讯阵列,整架飞机看起来像个飞行的临时指挥所。
戈壁和沙漠一坐下就摊开那些便携式示波器、频谱分析仪,各种数据线缠绕在一起,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映着他们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脸。
钟先生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夹杂着老式电台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飞机将在两小时后抵达预定空域。平台负责人已收到指令,会提供必要协助。”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后续的技术分析和现场判断,就交给你们了。”
戈壁盯着示波器上乱跳的波形,头也不抬地接话:“刚刚截获了一段从东海方向传来的加密水文信号,已经破译出来了——海底目标的基础脉冲频率在过去三小时内加速了约百分之三百,活性显着提升。但信号干扰严重,数据可信度只有六成左右。”
“因为‘心猿’靠近了?”我问。
“极有可能。”沙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频谱仪上某个不断跳动的峰值,“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超越距离的感应。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比预想的更窄。”他转头看向戈壁,“老戈,对那段疑似‘控制指令残留’的波形分析有进展吗?”
戈壁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手指在仪器旋钮上烦躁地拧来拧去:“噪声太多,关键的东西被主能量爆发冲得七零八落。这段波形乱得像一锅粥!我们在里面过滤出了几十种频率,但这更像是一把被拆散了的锁。我们能看到锁芯,但手里没有钥匙,甚至连钥匙孔在哪都不知道!”他难得地显出一丝烦躁,“就像拿到一本没有目录和前言的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所谓。”
“尤其是那段我们从第一个容器‘记忆’里挖出来的秦腔频率,”沙漠补充道,推了推眼镜,“那根本不是普通录音。是刘根生在使用那容器时,或者是在他处于清醒状态、等待‘休息’开始的那些片刻,随口哼唱的。这老江湖,哼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段!声音的震动频率,竟然像水渗进石头一样,深深‘蚀刻’进了那种特殊金属的内部结构里,形成了一种物理性的‘记忆回波’。我们只是把它‘读取’并还原了出来。”
戈壁忽然抬起头,对着通讯频道叫道:“对了,那段合成的‘紧箍咒’音频,我已经给你们发过去了!你那台翻译机,白素的深潜器通讯系统,都能调出来。危急时刻,开到最大音量放!记住,两边要一起放!”
他顿了顿,又对着通讯器补了一句:“对了,白素,你深潜器里那个备用箱,我塞了一台录音机进去,磁带录的是同一段东西。万一电子设备被干扰,用那个放。”
我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随身携带的翻译机——屏幕上果然多了一个新的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我向白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微微点头,表示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东西有用?”我问。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沙漠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频率已经对准,只要它敢靠近,我们就给它来一下狠的。”
钟先生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依旧平稳:“录音文件已经确认收到,所有终端都存了一份。各位,到了平台之后,一切就看你们的了。”
“密钥会不会就在东海下面,那个‘壳’的附近,或者内部?”白素提出假设。
“可能性很高。”沙漠继续道,“如果这段‘蚀刻频率’真的是某种控制机制的碎片,那么完整的‘紧箍咒’——或者说启动与关闭它的完整指令——很可能就存储在需要被控制的‘本体’或与其直接关联的设备上。我们现在就像拿着半片钥匙齿,想去开一把结构复杂的千年老锁。”
“那就先找到保险箱,再想办法拿到完整密码。”我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希望平台上的设备能给我们更清晰的视野。”
飞机在阴沉的海面上空降低了高度。下方,一座钢铁巨兽般的海上钻井平台,“东海九号”,像一枚钉在墨蓝色缎子上的黑色图钉,孤独地矗立在波涛之间。
肉眼望去,海水只是不安地起伏,但平台本身的陀螺仪和重力计,从几天前就开始记录持续且无法解释的微小偏差。
飞机在平台直升机甲板上艰难降落,狂风几乎将我们掀翻。平台负责人是个姓赵的粗犷汉子,脸被海风和油污弄得黑红,眼神里带着长期海上生活养成的彪悍和警惕。他查验了钟先生提供的、不知道经过多少层转手的加密文件后,大手一挥,把我们让进了主控室。
主控室里充满各种仪表的嗡鸣和屏幕的荧光。中央的大屏幕上,没有清晰的图像,只有一道不断上下起伏的波形图和一个缓慢移动的光点。赵队长指着波形说:“看这回声强度波形,乱七八糟,根本不像海底地形。还有这个光点,是声纳阵列被动监听到的‘噪声源’,过去二十四小时,它自己往上漂了将近一百米。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下面有个大东西在动,而且越来越‘吵’。”
“就是它。”赵队长指着那个阴影,声音沙哑,“三天前开始不对劲。先是声纳回波异常,然后平台本身的陀螺仪和重力计出现轻微偏差。今天早上,它……它开始自己往上慢慢浮!不是洋流,是它自己在动!我们还检测到从它内部发出的、频率极低的规律性震动。”
赵队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差不多。而且越来越有力。”
“它在响应召唤。”我盯着屏幕,那黑影的轮廓让我想起新界的铅桶,想起五指山下那囚笼的材质,“‘心猿’正在接近,它的‘壳’在苏醒,等着合到一块。”
就在这时,雷达员发出一声惊呼:“队长!有高速不明物体接近!方位280,速度……老天,超过三马赫!高度正在急剧下降!”
所有人扑到雷达屏幕前。一个耀眼的光点正从西方天际,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俯冲而来,目标直指平台!
“是它!”我心头一紧,“它到了!”
“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进入避难所!启动应急协议!”赵队长对着内部通讯器大吼,平台立刻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来不及完全疏散了!”我阻止他,“赵队长,我需要你平台上功率最大的水下声纳阵列,立刻、全力对准那个海底目标发射!频率和波形按我提供的参数来!”我将戈壁刚刚传输过来的、那残缺的“控制波形”参数展示给他。
“你想干什么?用声波敲它?”赵队长瞪大眼睛。
“不是敲它,是干扰它!拖住合体,给我们争取时间!”我飞快地说,“白素,你带两个人去准备小型深潜器,我们必须有人下去,靠近那个‘壳’,寻找可能存在的控制接驳口或存了东西的地方!戈壁沙漠,你们留在这里,协助赵队长调控声纳——就用我们从五指山残骸里录到的那段乱波,放大后对准那发声的地方打回去!看看能不能搅乱它的节奏!”
“我去甲板。”我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包括那枚一直带着的黑色石头和改装过的探测器,“总得有人看着它怎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