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混乱持续了很久。
“心猿”坠海激起的波浪尚未平息,那根沉向深渊的巨柱又引发了第二次暗涌。倾斜断裂的“东海九号”平台像一头垂死的钢铁巨鲸,在波涛中无助地摇晃、下沉。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蒸汽泄漏的嘶鸣、以及幸存者惊恐的呼喊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后的残响。
我和几个平台人员死死抓住尚未完全塌陷的上层结构,咸涩的海水混合着油污劈头盖脸打来。怀里的加密通讯器滋滋作响——钟先生的声音穿透干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力:
“接应船队已突破外围警戒,全速驶向你们坐标。幸存人员集中到平台最高处,释放所有信号烟雾。重复,坚守位置,等待救援。”
他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我不需要问。卫星在他手上,应急协议早已启动。从平台失联的那一刻起,他一定就盯着屏幕了。
赵队长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组织还能动弹的人,释放求救信号,并试图堵住几个最大的进水口,延缓平台沉没。
大约半小时后,三艘涂装低调但马力强劲的快艇冲破波浪,出现在视野中。钟先生调动的人手效率极高,迅速将我们这些筋疲力尽、带伤的幸存者转移上船。快艇没有停留,立刻驶离正在加速下沉的平台区域。
回望那片海域,只有翻滚的油污、零碎的漂浮物,以及一个缓缓扩大的漩涡,标记着那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又在一日内崩解的“龙宫”遗址。至于那两个沉入深渊的“主角”——非人的“心猿”与它的“壳”,再无踪迹。
快艇将我们送到一艘停泊在公海边缘、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货轮上。戈壁、沙漠已经先一步被另一艘接应艇送来,两人虽然狼狈,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一上船就扑向货轮上临时架设的电脑和无线电设备------那是钟先生预先安排好的临时指挥点。
货轮的舱室里,灯光稳定,空气干燥……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钟先生的影像,他身处一个简洁的指挥间,身后是多个屏幕,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沉稳。
“暂时。”我点点头,“白素呢?”
“深潜器在最后指令发出后失去联系,但失联前传回了舱体完整、动力尚存的数据。接应船只已经在最后信号区域展开搜索。” 钟先生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她带着最重要的原始数据,会没事的。”
我相信他的判断,也相信白素的能力。
“现在,告诉我,” 钟先生身体前倾,“最后那东西……怎么样了?我是说,‘心猿’。”
“沉了。”我简略描述了他坠海时的状态,“失去所有活性,变成一具……灰色的石像,或者金属雕像,直挺挺掉下去的。那根‘金箍棒’也一样,光芒熄灭,变得死气沉沉,加速沉向海沟。”
钟先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结果。“沉在哪里?大概坐标?”
我报出了平台最后的坐标和“心猿”坠落的估算位置。钟先生立刻转头对屏幕外吩咐了几句,然后才看回来:“我会安排最隐蔽的深潜器进行扫描确认。但我不抱打捞的希望。”
“为什么?那可是……”
“无价之宝?” 钟先生打断我,平稳地陈述,“卫斯理,你比我更清楚。那东西的本质与潜在影响,已超出常规评估体系。”
这时,戈壁抱着一台带有屏幕的终端机,几乎是冲进了通讯画面:“钟先生!卫斯理!初步分析出来了!最后那组合成音频——我们称之为‘模拟紧箍咒’——它的生效机制!”
他和沙漠脸上混合着极度亢奋和深深的不解。
“说。”钟先生言简意赅。
“我们整合了所有数据:五指山囚笼的残留控制波形、‘心猿’自身泄露的底层协议碎片、海底巨柱(‘壳’)被秦腔发动的纹路响应模式,以及最后时刻‘心猿’表现出的生理抗拒信号。”戈壁语速飞快,“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调出复杂的波形比对图,上面各种线条疯狂跳动。“我们全搞错了!那根本不是迷信的咒语!那是一种能够直接轰击脑神经的声波!”
沙漠抢过话头,激动地比划:“简单说,就像用一把音叉去震碎另一把音叉!这个‘声音’直接攻击了它意念(脑波)与身体(金属微粒)之间的连接! ‘唵’是引发共振;‘嘛呢叭咪’是不断加强干扰,扰乱它的控制信号;而最后的‘吽’——是最强的一击,彻底切断了它狂暴的意念对那具恐怖身体的掌控!”
“什么意思?”我没完全跟上。
沙漠抢过话头,激动地比划:“简单说,它就像一把复杂的钥匙!‘唵’——是一记当头棒喝,是强制建立连接、让它‘听见’的震波!”戈壁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嘛呢叭咪’——是一串紧箍咒!不是密码,是枷锁!是一层接一层、套上去的干扰频率,专门打乱它指挥身体里那无数金属微粒的‘命令’,让它浑身不听使唤,像被绑住又发了羊角风!”
沙漠抢过话头,眼镜后的眼睛放光:“那最后的‘吽’——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剑,一下子切断了它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它的思想波再强大,发不出命令,身体也就成了一堆废铁!这就是‘紧箍咒’的真相!就像对着一个吵翻天的机器,不是关掉开关,而是直接把总电源闸刀给掰断了!”
“也就是说,”戈壁总结,眼神狂热,“我们不是在念经感化它,而是假传圣旨!我们在它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冒充它的主人,狠狠地吼了一句:‘滚回去睡觉!’”
舱室里一片寂静。这个解释,比任何玄妙的佛法或魔法,都更符合我们遭遇的科技现实,但也更让人心底发寒。
就在这片寂静中,戈壁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有一件事。”
他盯着屏幕上另一组波形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条缓慢起伏的曲线跳了出来。
“那东西的精神干扰,不是一直有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从五指山残骸里还原的数据,”戈壁指着那条曲线,“它的‘输出’有周期性——像心跳,像潮汐,几百年一个轮回。”
沙漠接话:“你们还记得那份档案吗?五十年代那队人进去的时候,正好是上一次高峰。”
我沉默了几秒。那队人不是白死的——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那东西“醒着”的时候。
而我们,不过是运气好,赶在它打盹的时候溜进去看了一眼。
戈壁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初步分析。说不定下一次高峰就在明天,也可能是一百年后。”
沙漠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不是英雄,只是刚好赶上它没起床而已。”
戈壁哼了一声:“英雄?我们只是运气好的蠢货,正好手里有几件破铜烂铁。”
我慢慢咀嚼着他们的话。运气好——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和另一个词撞在了一起。
“冒充……”我咀嚼着这个词,“所以,它并不是被‘镇压’或‘消灭’,只是被……骗得暂时关机了?”
“可以这么理解。” 钟先生缓缓开口,其平稳的声调中首次透出明确的警示意味,“而且,因为它和‘壳’都进入了强制休眠,其内部维持低耗状态的力场会改变。根据戈壁对它们材质的分析,在休眠状态下,构成它们身体的金属微粒会极度致密化,以保护核心意识数据。其整体密度会大到难以想象,可能接近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