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親說的是誰?」謝長逸又取另一本文書來看, 這些是今年各地送往天璣營的新兵檔案,按規矩應是由地方提督衙門送進京, 經吏部交由天璣營衙門審辦,謝長逸屬京郊衛戍營, 並不經管此項, 單今年這一項叫詹事府接手,皇太女撇開六部衙門, 教他先忙上了天璣營的差事。
好容易聽見他搭腔, 大老爺丟開茶盞蓋子過來, 言之切切:「左氏!六郎啊六郎!你在京都這繁華窩裡呆了幾年, 莫不是忘了親娘是誰?」
「我的兒!你糊塗啊!那左氏雖擔了個嫡母的名號, 可到底與你沒有血脈之情, 她疼你,不過是看著你有出息, 給她做個依仗, 論親疏, 還得是咱們親爺倆最近!六郎莫要忘了,當初你生母被逼回應城老家, 便是左氏從中脅迫, 老太太也拿她沒有法子。」
「是有這麼回事。」謝長逸點頭, 雲淡風輕道。
「六郎既然記得, 又怎能枉顧父母至親,卻將左氏視作……」
不待大老爺將這句情真意切說完,謝長逸忽然反問:「老爺既然記得,我阿娘是被你們逼回應城老家的,那老爺可還記得,我阿娘又是因何才回去的?」
「這……」大老爺語塞。
因何?這麼多年都沒人在他面前提過柳氏了,大家都忘了還有那麼個柳氏,而他,也差不多也快忘了。
只大約摸還記得當年的應城雙姝……
柳秋娘一篇《高樓賦》,陳先帝掃南北一統,立女戶之寬闊,登南外高樓,見女子耕種遊獵,叫買的叫賣的,開市營生,萬民同樂。此為千秋萬世之功,我大秦朝文武聖皇帝,當立泰山之巔,萬神之列。以頌作諷,斥厲帝之殘暴,貶靈帝之奢靡,痛斥今朝文官結黨,武官疲敝難艱,奏君王清明吏治,為蒼生百姓,海晏河清。
柳秋娘啊,那是連當今陛下都贊其英姿颯颯的姑娘。她生機勃勃,像一簇火,蘊藏著無限盎然生機,她寫文章,她建織鋪,她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太陽底下,月亮地兒里,她美艷灼灼的臉上漾著笑,她伸手過來,盛情邀約:『謝胤,我們去狩獵呀!』
真好。
那時,他望著那團火,迫切而又熱烈的想要擁抱入懷。他將自己所有卑劣見不得人的一面藏起,他學著的她的模樣去笑,他學著她喜歡的樣子偽裝。
陌上年少,足風流!
他披紅綢,騎大馬,八抬大轎將自己心愛的姑娘娶做妻子,那時的謝胤,是盼著與她白頭到老的!
可是……
後來種種……
大老爺唉聲太息,他心道,形勢所迫,那些事……那些事皆不是他的本心,都是形勢所迫,他……他是被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