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無措與驚恐中被關了近兩天,拍門沒人回應,甚至始終未能進食。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田嵐才跌跌撞撞地開門進來,將他摟進懷裡哭著說,對不起寶貝,對不起,媽媽太怕失去你了,怕你什麼時候也會離開,太害怕了,怕得只能把你關起來……不要怪媽媽,對不起……
直到過去很久徐棲定才知道,徐暨光與一名女員工有染,甚至偷偷在外面生了孩子,田嵐從頭到尾都知情,可偽裝的堅強和從容總有一天會垮得徹底。那天似乎是私生子的周歲生日,徐暨光自然攜禮前往,而田嵐的理智也因此被擊潰,多種情緒一併爆發導致了她對著兒子歇斯底里的發泄。
也是那時徐棲定才確認了一個事實,很早以前田嵐的心理狀況就已經糟糕到需要定時攝入精神類藥物的地步。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評判母親的對錯,她無疑是糟糕婚姻的受害者,痛苦無法消失,所以只能轉移、只能延續嗎?即使作為受害一方,她也並非完全沒有改變命運的能動性,可她選擇忍氣吞聲,選擇不逃離,選擇維持某種詭異的表面和諧,卻對更弱的一方——即自己的兒子——以愛為名義施以可怖的陰影。
愛又僅僅是名義嗎?愛分明也真實存在吧。
那要他怎麼去談對媽媽的愛與恨呢。
很多年後,當他因為愛著一個人而痛苦之時,竟覺得似乎能夠理解母親當時的心情。不要離開我,我怎麼才能讓你永遠在你身邊?人永遠沒辦法完全猜透他人的想法,我不知道哪一天你就會消失不見,因此我能做的好像只有把你關起來,短暫維持你也需要我的假象,看你因我痛,因我憤怒,因我掙扎,我才覺得你身處我的世界裡,我可以隨時看著你的眼睛,隨時抓住你的手。
理智清醒後則是深深的不安。他是不是也活成了田嵐的樣子?因為愛而做出傷害別人的事,他的愛是真實的嗎?他是不是也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愛是放手嗎?他問了自己無數遍。所幸鄒卻沒有走。所幸鄒卻也愛他。所幸此刻他們緊緊牽著彼此的手,誰也不願鬆開。
徐棲定神色黯了黯,決心將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全拋去腦後。面對鄒卻時他總裝得灑脫,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心裡那點彎彎繞繞,可人生下來也不是非得找答案對嗎。跟著欲望走,大方承認自己不堪的一面,似乎也沒有什麼。
走吧,走吧。
今早離開家的時候,田嵐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只是讓他快走,快走,趁徐暨光還沒睡醒。他其實很想問,如果我真的走得很遠,再也不回來了,你該怎麼辦。你的安全感還能靠什麼來填補呢?而這一天是註定要到來的,我終究還是會離開。
不要再把自己遺落在電閃雷鳴的雨天,你我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