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這一躲,便躲了猴子整整百年。
百年之後,金蟬再世為人。江南富貴人家,銜玉而生,人亦如玉溫潤,性子清雅淡泊,一如往昔。但還是有什麼不一樣了。他眼中再不復從前的驕傲,看起來總有一股子淡淡的憂傷,欲說還休——正如本仙君在蟠桃園時見他的第一眼。
金蟬此生亦名為『江流兒』,乃江府嫡子。
江湖術士說,金蟬銜玉而生,註定是大富大貴之人,江老爺因此大喜,十分看重金蟬。而金蟬下方還有兩名同父異母的庶出兄弟,金蟬待他們情同手足。
誰想弟弟們卻夥同外戚將江老爺活活氣死,又害得金蟬雙目失明,逐出家門。本該是天生貴胄,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卻落得一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金蟬命喪街頭的那晚,雨下十分應景,下得挺大。他雖目不能視,但耳力尚存。聽到若輕若重的腳步聲緩緩靠近時,倚在一道斷牆上,他一邊低低地咳,一邊低低地笑,像是自嘲,也不知他究竟要笑與誰人聽。
猴子淡淡地說:「早在十年前,你那兩個兄弟就該死,是你救了他們。如今他們卻反過來害你,你可後悔?」
金蟬搖搖頭,輕聲說:「我救人,只不過是聽從本心;若他們能將心比心,固然可喜;但若沒有,我也沒什麼好後悔的——這便是善。」
「這世上沒有一絲善意是應該被辜負的。總有一天,我所付出,都會有所回報——」金蟬娓娓道,一頓,他垂下頭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更輕幾分,「這話你信嗎——我自己,呵呵,都不敢再信了。」
猴子抬手,覆上金蟬的眼睛,將他不能瞑目的眼皮闔上了,輕輕嘆了口氣,說:「你這不是善,你是傻…」
猴子心疼了。冷清冷血的石猴,竟一有日因為一個賭注,學會心疼人了。聽到金蟬說不敢再信「善」時,猴子眼中閃過稍縱即逝的慌亂,甚至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本仙君想,他大抵是怕金蟬失去自己的驕傲吧。畢竟金蟬與他是同一類人。雖然一個是神,一個是妖,骨子裡卻一樣驕傲,驕傲到自負的地步。
當日金蟬率兩位尊者下界捉妖,初見猴子眼中似有驚艷。猴子看向他時,又何嘗不是?
金蟬與猴子就像是鏡面相對,看著金蟬,猴子就像是看到另一個自己。所以,他又怎能忍受金蟬說出這句:「你信嗎?我不信了」?
第六世後,猴子性情突變,整個人都沉鬱很多。昔日的妖朋魔友再來找他玩耍時,他都一概避而不見。每天的大多數時候,都是窩在水簾洞中聽著瀑布聲出神。本仙君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不難猜出——他在糾結善惡對錯——這些他以前從未想過也無需多想點的東西。
直到一日,陰差索命。猴子發著發著呆,就被黑白無常用鎖子套住脖子勾掉了魂兒。於是,猴子大鬧地府,銷了生死簿,搗翻了閻羅殿。被囚地獄的無數惡鬼因此得以逃脫,為禍人間。
